第四十九章 血坡夜魇
战斗，首先在箕作城下爆发！
木下秀吉（木下藤吉郎晋升城主后改名木下秀吉，也就是丰臣秀吉），这位新晋的鹈沼城主，此刻肩负着主攻北口的重任。他麾下的两千三百名士兵，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川并众、浪人众以及新招募的勇悍之士。丹羽长秀则率领三千精锐，负责猛攻东口。
箕作城无愧于六角家精心打造的堡垒，它扼守着通往观音寺城的咽喉要道。它并非是雄踞在平原之上，而是依险峻山势而修建，城墙沿着陡峭的斜坡蜿蜒而上，堀（壕沟）深挖，矢仓（箭楼）密布。城墙多由坚固的石垣叠砌，其上更有木质塀和拒马，易守难攻。
守将吉田出云守也是六角家经验丰富的老将，他麾下的三千六角精锐也是深得六角家“防守重于进攻”的家训真传，依托着无可比拟的地利，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纪律。
在当天正午过后，惨烈的攻防战便在箕作城下爆发了。
木下秀吉负责的北口，山势尤为的陡峭。他麾下的两千三百名士兵——有曾经的川并众彪悍水匪、有浪人众的亡命之徒、以及他刚刚新招揽的渴望功名的野武士，他们就如同赤色的怒涛，拍打着坚固的堤岸。他们嘶吼着口号，架起简陋的竹束（盾牌）和梯子，顶着如雨点般落下的箭矢和铁炮铅弹向上攀登。
丹羽长秀率领的三千本部精锐负责东口，攻势更为的沉稳而猛烈。长枪足轻排成纵队，在铁炮队的交替掩护之下，不断尝试着突破城下的障碍和深堀，撞木冲击着坚固的城门，发出沉闷如雷的轰响。城上滚木礌石带着死亡的呼啸滚落，每一次落下都激起一片血肉模糊的惨呼和士兵的残骸滚落。
箭矢与铁炮发射的硝烟弥漫了山坡，血腥味与硝烟味混杂，令人窒息。织田军的攻势虽猛，但在箕作城险要的地形和守军顽强的抵抗面前，一次次的被击退。鲜血染红了山石和城壁，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陈到半山腰，宛如地狱的阶梯。
从正午鏖战至日暮，夕阳将血红的残光泼洒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箕作城依旧如磐石般屹立，城头飘扬的六角三阶菱旗在血色余晖之中格外刺眼。织田军士气受挫，疲惫已极，伤亡的数字在无情地攀升。
木下秀吉站在前线一处残破的砦垒后，脸上沾满了汗水和硝烟熏黑的污迹，胸甲上甚至嵌着几支折断的箭羽。他望着那片浸透了部下热血却依旧无法撼动的陡坡，狭长的猴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但转瞬被一股更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野性光芒取代。
木下秀吉猛地摘下破损的头盔，汗水将蓬乱的鬓发黏在额角。新加纳的冰冷河水仿佛在记忆深处咆哮，鹈沼初阵的惊险与拼杀在血脉中沸腾，而信长主公那双鹰隼般锐利的、充满期待甚至隐含鞭策的眼神，更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能退！退就是死！”秀吉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悍。他猛地转头，对着身边同样浴血疲惫的心腹前野长康和蜂须贺小六吼道：“下令！全军停止强攻！撤回山下休整！埋锅造饭！饱食一顿！入夜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决心，“给老子夜袭！拼他个你死我活！”
浓重的夜色，如同巨大的帷幕，笼罩了满目疮痍的山城。白天的喧嚣被死寂取代，只有伤兵的呻吟和山中枭鸟凄厉的啼叫在风中游荡。这正是秀吉想要的。
他挑选出麾下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蜂须贺小六带着几十个从小在山林江河间练就一身攀爬好本事的川并水鬼；前野长康亲自统领着数十名最凶狠、杀人如麻的浪人众好手；坪内宗兵卫兄弟则带领着新归附、急于在初战中证明自己的年轻武士。他们人人带伤，脸上却只有狰狞的杀意，沉默地擦拭着刀刃，捆扎着便于攀爬的绳索和飞钩。
没有擂鼓，没有号角，甚至连火把都几乎熄灭，只留下几点微弱的、用于传递简单信号的萤火虫般的微光。数百名挑选出来的敢死队员，如同暗夜中嗜血的鬼影，在熟悉山地环境的向导带领下，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向箕作城陡峭的山壁。粗重的喘息被刻意压制，甲胄的轻微摩擦声也被虫鸣风声掩盖。
守军吉田出云守并非庸才，他料定白天受挫的织田军会休整，甚至在黎明发动新的攻势，却万万没料到对方会在损失惨重后，不待天明，立刻发动如此亡命、如此悄无声息的全线夜袭！
当第一声凄厉的示警呐喊划破夜空，当黑暗中数不清的飞钩悄无声息地搭上城头、石垣的缝隙，当黑影如壁虎般在陡峭的石壁上攀爬时，守军才如梦初醒。黑暗中立刻响起了混乱的呼喊、脚步杂沓声和军官声嘶力竭的命令。
“在那里！放箭！”
“有钩索！砍断它！”
“贼军摸上来了！！”
但黑暗极大地削弱了守军的视野和指挥效率。吉田出云守虽极力弹压，部署在各处要害的守军却陷入了混乱的各自为战。这正是秀吉所需要的！
“杀——！！！”
当第一批黑影如鬼魅般翻越城垛出现在城头时，木下秀吉再也无法压抑胸中的戾气和狂喜，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他身先士卒，挥舞着太刀，迎着仓促刺来的长枪便撞了过去！刀光闪过，血雨飞溅，他那矮小却异常矫健的身影，如同地狱爬出的魔神，瞬间在城墙上撕开了一个血腥的口子！
这声咆哮成为了总攻的信号！所有的沉默和潜伏瞬间化作沸腾的杀意！
“杀！夺城！功名就在眼前！”
“为了木下大人！为了织田家！！”
“宰了六角的狗崽子们！！！”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叫声、临死前的诅咒声瞬间将整个箕作城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