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敕命下的屈辱
足利义昭蜷缩在二条御所的最深处,昔日“天下静謐”的梦想早已经完全破碎。窗外是织田信长“魔军”的森严壁垒和京都炎上的滚滚浓烟,二条城内是饥饿士兵的抱怨和绝望的私语。他最后的希望——朝仓和浅井的援军,被牢牢钉死在北近江;武田信玄已死的传闻越来越像是真的;石山本愿寺的攻势也被信长留下的别动队与摄津的荒木村重等人完全挡住。
四月七日凌晨,一场绝望的小规模突围尝试仓促发生。以部分忠诚的幕府旗本为核心,试图冲击看上去比较薄弱的羽柴秀吉部防线,希望能打开一条通往淀城(岩成友道)或伏见城(三渊藤英)的通道。然而,这场突围是以卵击石。织田军的铁炮队早有准备,密集的弹雨将突围者成片射倒在了冰冷的堀川之中。残部狼狈逃回城内,带回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和数百具尸体。
这次失败的突围,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守军士气彻底崩溃。逃亡开始出现,甚至出现了小股士兵试图缒城投降织田军的情况。足利义昭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将军之位,他的宏图大业,甚至他的性命,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连续的外交羞辱、军事打击和无差别焚城的恐怖景象,终于击垮了二条城内守军的意志,也击碎了足利义昭最后的希望。熊熊燃烧的上京,让将军和他的臣下们看清了织田信长冷酷无情的本质——为达目的,他不在乎将整个京都都拖入地狱陪葬!
深感局势危急、京都面临浩劫之危的正亲町天皇终于出面干预(可能也受到了信长方面的压力)。
天正元年(公元一五七三年)四月七日中午,一道以天皇名义发出的“讲和”敕命被送达交战双方足利义昭和织田信长。
对于织田信长而言,天皇的敕令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政治台阶,使他能以相对“名正言顺”的方式控制并处置足利义昭,避免背上弑杀将军的千古骂名。对于走投无路的足利义昭而言,这更是唯一的“体面”退路。双方“欣然”接受天皇敕命。
所谓的“和解”,完全建立在织田信长压倒性的绝对武力基础之上:
就在四月七日下午,代表织田信长的细川藤孝与将军足利义昭的代表三渊藤英(细川藤孝同父异母弟弟,继承母亲三渊家家名,铁杆幕府派),在天皇敕命的“保障”之下,达成初步的停战协议,双方停止在京都地区交战。
天正元年(公元一五七三年)四月二十八日京都·二条御所
繁复的官方仪式终于到了最后一步,起请文交换的仪式,在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
地点并非在往日庄重的二条御所主殿,而是选在了御所外围一处临时清出的偏厅。织田信长并未亲自到场,代表织田信长的是身披重铠、面色冷峻的柴田胜家与丹羽长秀。足利义昭则面如死灰,由同样神情晦暗的三渊藤英搀扶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卷用精美料纸书写的起请文,被盛放在朱漆案上。文书上的词句华丽而空洞,充斥着“既往不咎”、“共保天下静谧”、“尊奉朝廷”之类的套话。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有效的条款,早已在刀剑的威逼与皇宫使者的斡旋下敲定,绝不会明晃晃地写在这份用于公示天下的遮羞布上。
柴田胜家向前一步,他的身影如同山岳一般,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足利义昭完全笼罩。他拿起代表织田信长的那份文书,动作僵硬地递出。三渊藤英深吸一口气,上前接过,同时将代表幕府将军足利义昭的那一份回递。
文书交换的刹那,空气中仿佛响起无声的惊雷。这轻飘飘的卷轴,其重量却足以压垮一个时代。它象征着足利义昭亲手签下了幕府将军权威的死亡证书,也标志着织田信长彻底撕下了“尊皇攘夷”、“匡扶幕府”的最后伪装,将天下权柄赤裸裸地攥入手中。
足利义昭的手指在触碰卷轴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烫伤。他迅速缩回手,宽大的袖袍垂下,遮掩了他无法控制的战栗。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柴田胜家、丹羽长秀那毫无表情的脸,扫过周围织田武士们鹰顾狼视的眼神,最后落在窗外——那里,曾经属于他的京都,如今插满了织田的五瓣木瓜纹旗帜。
屈辱、恐惧、不甘、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如同毒液般交织在他心头。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能保有“将军”的空名,完全是倚仗了天皇敕令这最后的脸面,以及信长此刻或许还不愿立刻背上“弑君”之名的考量。但他的政治生命,已然终结,历经二百四十年的室町幕府已经在他手上实际的结束了。
仪式草草结束。柴田胜家与丹羽长秀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失魂落魄的将军,只是微微颔首(那弧度几乎算不上行礼),便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之声如同为幕府送葬的挽歌。
双方“和解”的真正条款,很快如同冰冷的铁链,一圈圈锁紧了二条御所,也锁紧了足利义昭的咽喉:
1.人质交割:数日后,足利义昭年仅三岁的嫡子足利义寻,在一众乳母与侍从的哭泣声中,被织田军的使节村井贞胜“恭请”出了二条御所,送往信长指定的地点(实则为软禁)。此举彻底掐断了足利将军家未来的希望,也意味着义昭的性命时刻悬于信长一念之间。
2.军备解除:二条御所新挖掘的堑壕被强制填平,增筑的箭橹楯板被逐一拆毁。所有以幕府名义招募的浪人、野武士被强行解散驱逐。昔日森严的堡垒被迅速“去武装化”,变回那个华丽而脆弱的囚笼。足利义昭的常备旗本力量被严格限制,几乎仅够维持最低程度的仪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