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业火净罪
“末将明白！”二人齐声应诺。主攻方向已由勇将承担，他们要做的是确保这复仇的熔炉不会熄灭。
“至于你们！”信长的目光扫过下方所有将领，如同实质的鞭挞，“都给我记住！此战，不是争胜，不是占地！是屠戮！是清洗！要用尽一切手段，在每一寸长岛的土地上，斩尽那些以佛为名的害虫！他们今日流淌的血，就是对信兴在天之灵最好的祭奠！孤，与尔等同在！大军——开拔！”
轰！轰！轰！
沉重的城门如同深渊巨口缓缓洞开。五瓣木瓜纹的巨大幡旗率先破城而出，在风雨中就好像撕裂乌云的闪电。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流，赤红、黝黑、锃亮的甲胄洪流咆哮着涌出岐阜城，踏着泥泞的道路，裹挟着无可匹敌的杀意与摧毁一切的决心，向南奔涌而去！
战马蹄声雷动，车轮碾压大地，铁炮足轻急促的步伐汇成连绵的闷雷。雨水与汗水混合着，泥土与杀气蒸腾着。一面面军旗如同索命的咒符，在晦暗的天色下翻飞。
在队伍的最核心，织田信长策动坐骑。那匹名驹“大黑”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双瞳赤红，鼻孔喷吐着灼热的白色气柱。信长不再看身后的岐阜城一眼，他的视线牢牢锁死在南方阴云笼罩下的地平线。春雨的雨滴砸在他的脸上，冰冷的触感却如同滚油，浇灌着他心中名为复仇的地狱红莲。长良川的浊浪，长岛密布的堡垒，还有那无数颂念着“阿弥陀佛”举刀相向的头颅……都已在他眼中预演了千万遍的毁灭。
“长岛……我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来了。”信长的唇齿间溢出低不可闻、却足以冻结灵魂的呓语，“准备好……化为灰烬吧。”
整个大地在这支复仇之军的铁蹄下疯狂震颤，元龟二年的第一场真正的狂风暴雨，挟裹着焚佛灭寺的业火，席卷向那座被誉为“人间佛国”的修罗场——伊势长岛。
元龟二年（公元一五七一年）五月·中江砦外围·信长本阵
烈日如火，蒸腾着潮湿的血腥与焦臭味。信长策马立于一处缓坡，猩红的阵羽织下早已汗透重甲。他手中的马鞭焦躁地甩打着，目光阴沉如铁，死死钉在远处那座被泥沼、密林和水堀环抱的中江砦轮廓上。
又一次试探性进攻刚刚被打退。担任突击的旗本队狼狈撤回，丢下数十具尸体，其中不少深陷泥潭或被拖入芦苇丛中消失，连尸首都无法收回。溃兵的哭嚎和伤员垂死的呻吟，如同跗骨之蛆，撕咬着织田军紧绷的神经。
“主公！”传令兵滚鞍下马，满脸血污和泥浆，“泷川大人先锋队强攻中江前沿木栅口，遭……遭伏兵三面夹击！弓矢铁炮密如飞蝗，水沟两侧冒出数百秃驴和农兵！泷川部……死伤枕藉，无法寸进！”
“森可隆队在围攻屋长岛侧翼时，陷入泥沼，被……被砦中敌兵居高临下狙射，损失惨重！”
“粮秣队后队于早川渡遭一小股敌兵突袭！虽击退，但损失辎重车三辆，粮食被焚！”
坏消息接踵而至，如同冰冷的绞索，不断勒紧。五月的长岛，湿热如蒸笼，蚊蝇成灾。伤员营中，恶臭弥漫，疫病的幽灵已在哀嚎声中悄然浮现。前锋的挫败感像瘟疫般向全军扩散。足轻们眼神里的凶悍被疲惫和恐惧取代，望向那片吃人的泥沼和林木时，充满了本能的抗拒。
柴田胜家粗重的喘息在信长身后响起，他那柄惯用的朱枪拄在地上，也透着一股沉重：“主公，这仗……太憋屈了！那群秃驴鼠辈，像个泥鳅！有力无处使！再这么耗下去，莫说粮秣难继，这士气……”
木下秀吉一向灵动的脸上也罕见地蒙上阴霾：“各路人马被分割牵制，各自为战。一揆妖人借地利之便，以逸待劳，敌暗我明……如此耗损，非长久之计啊。”
信长沉默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紧握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盘踞的毒龙。森可成、信治、爱知重纲阵亡时的惨烈景象，与此刻胞弟织田信兴身死城破、不愿受辱而自刃的决绝身影在脑海中猛烈撞击。浓烟滚滚的小木江废墟、士兵们泥泞裹身中的绝望眼神、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哀嚎……这些画面与比叡山延历寺僧兵举着血薙刀、高呼“南无阿弥陀佛”冲杀的疯狂影像重叠。
“耻辱！”
信长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嘶哑却蕴含着焚尽万物的狂怒。他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脚下的泥土上，激起一片带着血腥气的尘土。
“长岛！比叡山！石山！还有那潜藏于六角余孽甲贺巢穴的鼠辈！他们以佛为号，以信仰为甲胄，聚敛污秽，行尸走肉，与恶魔何异？！杀我手足，屠我将士，今日更将我织田信长亲统雄师拖入泥沼！”他环视众将，眼中那股疯狂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喷薄欲出，“此仇此恨，岂能以常理度之？岂能以仁心忍之？！”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在远处泥沼中挣扎、隐现的中江砦方向，咆哮声响彻云霄，如同地狱深处熔断枷锁的雷音：
“传令诸军——！”
“凡遇抵抗之一向宗门徒！凡依附于一揆之刁民！无论其为僧、为兵、为农、为妇孺！凡不即刻跪降者——杀！”
这冷酷至极的军令，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寒冰，瞬间冻结了周围空气。柴田胜家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遇一揆之据点、村落、屋舍、田野……凡有敌迹之处，无论其藏匿与否，皆需——烧！纵火焚毁！化为白地！寸草不留！”信长手中的马鞭直指前方，如同死神的令旗，“此役不再为攻占城池！只为——净罪！血偿！”
“以火为引！以血为祭！用这长岛的焦土与百万生灵的业报……来度化这群亵渎神佛、甘为魔仆的‘信徒’！给我烧——！烧出一片能站住我织田军铁靴的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