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元龟二年春，信长怒涛征长岛
元龟二年（公元一五七一年）的春天已经到来，天意仿佛也站在了信长一边。一场持续了数日的雷暴雨席卷长岛近畿，濑田川、木曾川、长良川水位暴涨，许多平日难以涉足的湿地、沼泽亦被淹没，原本遍布水网、坚壁清野、利于防守的长岛地形，在汹涌的洪水冲击下，其复杂的支流和水堀系统被冲刷得沟壑纵横，形成无数难以通行的临时“河汉”。
织田信长站在岐阜天守阁，望着城外翻涌的浊浪，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意。
“天助我也！洪水冲开了长岛的龟壳！”他果断下令，“全军提前出征！五月十二日！兵发伊势长岛！”
震天的鼓点撕裂了岐阜城最后的平静，那是点兵大鼓的轰鸣，如同织田信长胸膛里燃烧的业火，化作实质的声浪，撞击着城下町每一片屋瓦，震撼着集结中的每一颗心脏。
巨大的五瓣木瓜纹幡与猩红的“永乐通宝”旗在城头猎猎作响，迎风舒展，仿佛两头按捺不住的嗜血巨兽。城下，偌大的练兵场已化作风雷激荡的军海：
赤红如血的母衣骑队（信长亲卫旗本）如同烈焰组成的墙垣，铠甲在春日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肃杀如铁。队列前的马上，柴田胜家那张疤脸扭曲着狞厉的快意，手中大薙刀遥遥指向南方——长岛的方向，杀意沸腾。他身后，是来自尾张的精锐，每一个士兵眼中都燃烧着对僧兵仇敌的刻骨憎恨。
铁炮足轻方阵，火绳盘的幽幽青光汇成一片冰冷的星海。雨点落在他们崭新的阵笠与胴甲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却无人稍动。池田恒兴按刀而立，面色沉毅，他麾下的火器队将是撕裂“人间佛国”壁垒的重锤。
长枪如林的备队阵列，沉默如山。丹羽长秀、明智光秀、佐久间信盛等宿将稳如磐石端坐于各自军阵之前，目光冷峻。他们身后，来自尾张、美浓、伊势北畠附从军的足轻们，呼吸与鼓点同频，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等待喷发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油脂、铁锈、硝石与汗水混合的浓烈气味，一种纯粹的、为战争而生的气息。
木下秀吉（丰臣秀吉）的部队最为显眼。他率领的不仅是精锐步卒，更有大量背负着木板、绳索和简陋舟楫的“工兵”。水网纵横的长岛，将是对他们真正的考验。
天守阁的望台之上，织田信长如同一尊俯瞰地狱的神魔雕像。他没有穿戴华丽的铠甲，仅着玄色阵羽织，内衬猩红战袍，腰间斜插着名刀“吉光骨喰”。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几缕贴在棱角分明的颧骨上，更添几分彻骨的寒意。
他扫视着脚下这片由钢铁、血肉与复仇意志铸就的惊涛骇浪，眼神锐利如同穿透云层的鹰隼，又似死寂千年的深潭。
弟弟织田信兴的无头尸体仿佛就在眼前晃动，那冲天的大火、绝望的嘶吼、佛号遮掩下的杀戮……与小木江陷落的惨状重叠，燃尽了他最后一丝犹疑。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战鼓、风声与铁甲的铿锵，如同冰刃刮过每一个将领的耳膜，“那些秃驴，以为躲在长良川的泥沼里，靠着那些神佛的泥塑雕像，就能阻挡织田的怒火？！他们踏足尾张，血洗城池，以佛祖之名行邪魔之事！此仇——唯血可偿！”
他猛地拔出“吉光骨喰”，寒光一闪，刀锋直指南方阴霾的天空：
“讨伐叛逆！讨还血债！兵发——长岛！”
“吼——！”山崩海啸般的呐喊从数万将士的胸腔中同时迸发，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落了天守阁飞檐的雨滴。旌旗在这一刻尽数展开，如同死亡大纛的森林。
“先锋佐久间信盛！”
“末将在！”一员悍将应声出列，声如洪钟。
“率本部精锐！取道桑名！给我在长岛外围最硬的龟壳上——砸开第一道口子！十日之内，我要在屋长岛上看见我的旗帜！逢山开路，遇水填桥，挡路者，无论僧俗，尽屠！”
“遵命！”佐久间信盛眼中凶光毕露，血丝密布。尾张小木江之殇，织田亲血，他要用十倍秃驴的首级来洗刷！
“柴田胜家！”
“臣在！”胜家如巨熊般踏前一步。
“领甲字备、母衣众！自大矢田方向压进！目标——岩手寺据点！你的任务，是让那群泥腿子感受到真正的绝望！不要俘虏！不留活口！我要岩手寺的红土彻底被血染透！”信长的命令带着碾碎一切的冷酷。
“主公放心！那些杂碎的头颅，都给信兴大人垫脚！”柴田胜家轻轻的舔了舔嘴唇，眼神十分狰狞。
“池田恒兴！”
“末将在！”
“统辖铁炮队！沿长良川岸扫荡！清除外围所有水寨、土砦！凡有炊烟处，皆炮轰之！凡见船只，皆击沉之！我要让那条河，成为长岛秃驴的黄泉路引！”
“谨遵命！”池田恒兴神色凝重，挥手间，身后铁炮阵列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火石碰撞之音。
“猴子！”
“在！”木下秀吉眼神晶亮，充满干劲。
“率本部并工兵部队！为大军前驱！沼泽、沟壑、水网，凡大军不通处，皆由你来开路！限你三日之内，在长岛腹地‘七里之渡’前，为我架起足以通行的浮桥！功成，重赏！误时……”信长的话没有说完，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秀吉必不辱命！”猴子用力拍胸脯保证，脑中已飞速盘算起就地伐木、征用渔船的种种对策。
一道道军令如同利刃，精准地切割着长岛防御的薄弱点。信长将他的怒火铸成了战争的艺术，一个不留死角的绞杀之网正在暴雨和泥泞中急速张开。
“丹羽长秀、明智光秀！率中军主力紧随先锋之后！巩固阵地，扫荡残敌，彻底切断长岛各砦之间的联系！”信长俯视着两位以稳健著称的重臣，“孤要这长岛，变成一座座孤立无援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