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双轭缚桔梗
“同时，”织田信长的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敲打着明智光秀紧绷的神经，“幕府将军御所的警卫之责，亦由你二人统率担当。”信长的嘴角似乎又掠过那丝极淡、令人寒彻骨髓的笑意，“你本为幕府重臣，今日起，虽为我织田之臣，但将军既命你以幕臣之名‘暂借’于我，那你身负双重职责，兼顾御所内外安全，自是‘名正言顺’，方便行事。望你不要辜负将军殿下的托付。”
好一个“双重职责”！“名正言顺”！
明智光秀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名为幕府御所警卫，手握监视将军之权；身为织田京都代官，受制于织田信长亲信之眼。他如同一只被锁链固定在风暴中心的鸟，翅膀要负担沉重的警卫职责，脖颈却被信长和村井的双重缰绳牢牢拴住。既要守卫幕府的最高象征（将军御所），又成了织田势力深入这座心脏的楔子。这位置，荣宠与枷锁并存，责任与凶险同在！
“至于你的兵力，”信长终于抛出了光秀心中最大的企盼与担忧，“既是京都不稳，御所警卫责任重大，没有自己的兵马，如何震慑宵小？准你以幕府御所警卫之名，组建一支卫戍军。军旗式样……你昔日所用那面水色桔梗纹，倒是颇为清爽醒目，便沿用之。”
水色桔梗！
光秀的瞳孔骤然一缩。那面伴随他辗转各方的水色桔梗旗，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竖起！这是信长对他能力的认可，是在权力版图上给他的立锥之地！但这恩典，与他肩上那沉甸甸的、互为表里的“警卫”与“代官”之责，与身边那位精明的共事者村井贞胜相比，如同一枚涂着蜜糖的钓钩。他心中百感交集，是重新掌握军事自主的激昂，是更深层次的被束缚感，是感激于“信任”的讽刺性屈辱……万般滋味翻涌，最终都强行压抑在那张愈发肃穆的面容之下。
他深深地、深深地俯首，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榻榻米：
“臣！明智光秀！谨遵主公钧命！定当与村井大人同心戮力，整肃京都，守卫御所，不负主公重托，不负……将军殿下期许！”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
信长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挥了挥手：“嗯。去吧。即刻与村井对接，开始履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非常寻常的小事。
光秀再拜起身，倒退着出了房门。
当他走出织田信长居馆的阴影，迎面撞上在廊下等候的村井贞胜。村井面容平静，眼神精光内敛，对着光秀深深一揖，礼节周到，笑容谦和：
“明智大人，村井贞胜，有礼了。今后同在京都任事，还请大人不吝指教，村井定当唯大人马首是瞻，尽心辅佐。”
明智光秀还礼，脸上已迅速挂起同样无可挑剔、沉着而谦抑的笑容：“村井大人言重了。光秀初入织田家，于京都事务亦多有生疏，日后仰赖大人之处良多，万望大人时时提点，精诚合作才是。”
两个身影，在水色桔梗旗（水色桔梗在京中扬旗直到本能寺之变之后被丰臣秀吉扯下）无声的注视下，并肩走向京都这巨大而复杂的棋盘。他们的笑容如此相似，沉静如水，却在目光交错的瞬间，有各自的心思如冰下的暗流汹涌碰撞。那面象征着认可却也意味着更深层次监控的水色桔梗旗，在不远处由织田家的旗本仆从郑重展开，晨光中，那凛冽的水色与洁白的桔梗花，在略显嘈杂的寺院中猎猎扬动。
而在那关闭的房门之内，织田信长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案几上铺开的京都城下町图。在他冰冷锐利的目光之下，整座古都，连同那座象征着旧日最高权柄的御所，都不过是俎上鱼肉。明智光秀，这柄他亲手磨砺又亲手套上双重镣铐的利刃，以及那面新生的“水色桔梗”军旗，连同村井贞胜这枚精密的棋子，都已成为他牢牢操控京都、碾压幕府权威的“天下布武”之路上，最精确的注脚与无声的宣言。
京都的权柄，已然易手。新秩序的绞盘，由一双冷硬如铁的大手，开始缓缓转动。
织田信长京中居馆外飘扬的水色桔梗旗，如同一颗投入静水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迅速跨越山峦与盆地，直抵美浓旧地。
消息迅速传到明智光秀的老家美浓土歧郡。他的那一直在家中等待消息的侄子——明智秀满，以及同在美浓、早已对京都风起云涌心驰神往的外甥斋藤利三，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伯父大人（叔父大人）终于站稳脚跟了！”秀满年方弱冠，体格健壮，性子如火，他握着腰间的刀柄，激动地在屋内踱步，“水色桔梗！那是我们的家纹！重新立起来了！”
“不止是立起来，”旁边沉稳许多、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斋藤利三沉声道，“将军御所警卫之职，京都代官之位，还允准组建卫戍军……主公（他迅速改口，意指信长）这是给了舅父一个极高的起点，但也套上了一个极沉的担子。”他已敏锐地嗅到了京都空气中弥漫的权谋硝烟。
“管他什么担子！利三，你没听到吗？可以组建卫戍军了！伯父大人需要人手！真正的家臣！属于我们明智自己的人手！”秀满猛地停下脚步，眼神灼灼，“那些在美浓跟着我们一直操练，等待机会的乡里子弟们，是时候带他们去京都了！在伯父大人的水色桔梗旗下效力，总好过在这山野里蹉跎！”
斋藤利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多年的相处让他完全理解秀满的想法，更深知这对明智家的未来意味着什么：“事不宜迟。立即召集愿意追随的人马，三日内必须动身！京都局势波谲云诡，舅父大人根基未稳，正是用人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