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岐阜血印
织田信长无视伤口带来的阵阵刺痛，猛地一夹马腹！连钱苇毛战马长嘶一声，载着主人，率先冲向下山的道路。这穿越千草峠的凶险归途，因为这两发未能致命的铁炮，染上了更浓的血色，也点燃了织田信长胸中焚灭一切的复仇之火。
岐阜城那巨大的天守阁终于再次映入归人的眼帘。夕阳巨大的余烬滚落在浓尾平原的西缘，将最后的光与热泼洒在岐阜城层层叠叠的屋脊与石垣上。当那匹连钱苇毛战马踏过最后一道护城河，蹄铁磕碰着岐阜城巨大门钉下的石板，发出沉闷如古钟的回响时，城内外压抑许久的沉寂终于被爆裂的沸腾所撕开。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五月二十一日晚美浓岐阜城
岐阜城内，城兵的呼号、刀枪的撞击、浪人百姓混杂的喧嚷，他们如同热浪一般涌向城垣中心的巨塔。
织田信长没有理会任何人。马蹄直接踏上通往天守阁的石阶。夕阳的斜光锐利如刀，切割着他挺直如松、却异常沉默的身影。黑色的阵羽织像一块沉重的裹尸布，左肩那道撕裂的破口、早已凝固成暗赭色的血痂，在光影交替中就像是恶魔狞笑的嘴角。
石阶一级，一级。
织田信长的脚步声沉闷地敲在空旷的巨大阶梯上，也敲在下方所有屏息仰望的、家臣与士兵的心头。前田利家、森可成、金森长近，以及所有侥幸的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残存旗本武士，无声地簇拥在阶梯之下，仰望着那个拾级而上的单薄身影。那身影如此疲惫，却又如此沉重，蕴含着足以将一切压垮的暴戾，与足以焚尽世界的怒火。
吱呀——
厚重的、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天守阁顶层大门，在仅存的亲随武士用力下慢慢推开。织田信长一步踏了进去。脚步声消失了片刻。然后，大门在身后沉沉闭合。
天守阁内：
门扉隔绝了城下所有的喧嚣与视线。只有夕阳巨大的光柱，透过巨大的南向槅扇窗，将天守顶层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是耀眼的、熔金般的红亮，灼人眼目；另一半则是迅速沉降的、令人窒息的灰暗。
织田信长一个人站立在光暗交界的边缘。
他身上的阵羽织和胴甲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汗臭、泥土以及一路奔波留下的污浊气息。那冰冷的湿意贴着他的皮肤，不断汲取着身上最后的一丝暖意。左肩的伤口开始苏醒，在骤然松弛的环境下，每一丝牵扯都如同灼烧的针，提醒着他琵琶湖畔的冰雨、朽木谷地的屈辱庇护，以及千草峠那撕裂心肺的杀意尖啸。
织田信长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血丝密布的双目，如同两口干涸的枯井，深深地、死寂地凝视着前方——那个巨大窗口之外，视线所及的尽头。
织田信长的视野中：
晚霞如泼洒的壮丽血泊，吞噬着西方的天空。在那一片沸腾的血色之下，那是近江的方向。
血红色的霞光里，仿佛再次燃起了金崎撤退时漫山的战火，亮起了朽木谷主宅檐下冰冷审视的火把，炸开了千草峠杉谷善住坊枪口喷吐的死亡硝烟……还有那些名字，那些在血与火的烙印下，如同诅咒刻在他骨髓里的名字，在视野尽头的血色天幕上无声显现又扭曲燃烧：
浅井长政！朝仓义景！六角义贤！杉谷善住坊！矶野元昌！南岸市原的豪族们！……
每一个名字闪过，他按在腰间“压切长谷部”刀镡上的手指就无意识地收紧一分，指关节因用力而凸起、泛白。空气似乎被这无形的杀气冻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他缓缓地……缓缓地动了。
并非是走向窗边，也并非是坐下。
在光与影的交界之处，织田信长忽然的抬起了左手。
动作带着一种凝滞的迟缓和一种近乎痉挛的怪异。
他没有去捂伤口，也没有去解那身污迹斑斑、撕裂破败的征衣。
那只骨节分明、沾着血污和尘泥的手，越过冰冷的刀镡，僵直地、试探般地，最终触碰到了身边那张巨大、光洁、铺设着顶级槙木地板的榻榻米地面。
指尖触碰到那坚硬、微凉、光滑得足以照出人影的木质纹理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电流击中。
这是他的领地！这是岐阜城！这是他亲手建立的、象征“天下布武”的心脏！是他权力的根基！与朽木谷那陌生宅邸里粗糙的席草地，隔着鲜血、背叛与百里的屈辱！
织田信长布满血丝的眼瞳深处，那一片死寂的寒潭骤然被什么东西搅动、破开！
带着所有颠沛流离的疲惫，带着所有被追猎、被伏击的暴怒，带着所有对背叛刻骨的恨意，带着从琵琶湖到千草峠一路积压在胸中的、如同火山岩浆般的无边情绪，那只手猛地向下——死死地按了下去！
不是抚摸。
是按住！是攫取！是占有！
五根手指如铁钩一般张开，指尖的污垢甚至瞬间嵌入了木材极细密的纹理，然后狠狠的向下发力！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盘踞的毒蛇在皮肤下搏动。他整个身体的力量，仿佛都要通过这只手，注入脚下的这片土地！
织田信长要用这只手的力量，将这脚下象征着美浓，象征着岐阜，象征着他赖以起家的一切坚实根基——连同那些烧灼在血霞中的仇敌的名字——一并牢牢钉死在自己掌心之下！
他要用这只按下去的手，宣告屈辱逃亡路的终结，宣告复仇风暴的起点！这是一个从地狱爬归的恶鬼，在确认了自己力量源泉后，发出的最原始、最野蛮、也最震撼的无声咆哮！
巨大槅扇窗外，最后一丝血红的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整个浓尾平原被浓重的青灰色暮霭覆盖，唯有岐阜城的巨影，在黄昏的天幕下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