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霸业初成:信长包围网的崩解与天下人之序章
领地分配与新城建设:最大的赢家无疑是羽柴秀吉。因其在此战(尤其是京极丸奇袭)中的首功,信长将浅井旧领北近江三郡(坂田、伊香、浅井)十二万石并小谷城附近共二十二万石的领地封赏于他。羽柴秀吉一跃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名级领主,官拜筑前守,通称羽柴筑前守秀吉。
信长认为交通不便的小谷城已无战略价值,命秀吉在其领内另筑新城。秀吉选择了扼守琵琶湖岸、连通北陆道的要冲今滨,在此修建长滨城,并将城下町从山中迁至此处。信长特赐“长”字,此地遂改称长滨。羽柴秀吉以此为基础,开始了其迈向天下人的征程。
随着小谷城的陷落与浅井氏的覆灭,织田信长终于彻底清剿了环绕京都的最主要敌人。室町幕府名存实亡,朝仓、浅井烟消云散,石山本愿寺困守孤城。一个旧时代彻底落幕,织田信长“天下布武”的新秩序,以其无可阻挡之势,轰鸣着驶向下一片战场。
天正元年(公元1573年)九月尾张·岐阜城
肃清北近江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织田信长鹰隼般的目光已投向另一处长久以来如芒在背的痛楚——伊势长岛。
这片位于木曾川、长良川、揖斐川入海口的广袤三角洲,河网纵横,苇原密布,并非天然险峻之地,却因盘踞其上的数万狂热一向宗(净土真宗)门徒,成为了比任何山城巨垒更令人头疼的顽疾。自元龟年间起,这里的“一向一揆”(佛教徒起义军)便屡屡反抗信长的统治,元龟二年(1571年)信长堂弟织田信兴更是在一揆攻势下兵败自刃,此仇此恨,信长从未忘却。
“比叡山可焚,石山可围,长岛这窝盘踞在孤枕之侧的毒蜂,也该彻底清除了!”信长的声音在岐阜城天守阁内回荡,冰冷而决绝。朝仓、浅井的覆灭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战略主动权,东方的武田威胁因信玄之死而暂息,此刻正是犁庭扫穴,根除这近在咫尺之患的绝佳时机。
九月二十四日伊势·长岛口
织田信长亲率以尾张、美浓、伊势三国兵力为核心的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赴长岛。军容鼎盛,旌旗蔽空,矛尖反射的寒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铁流。
大军并未直扑长岛核心地带。信长用兵,向来重视削弱孤立,步步为营。在泷川一益、柴田胜家、羽柴秀吉等将领的出色指挥下,织田军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开始逐一剜除长岛外围的支撑点。
中井城、深谷城、小木江城、楠城、桑部城、篠桥城、伊坂城……一座座由一揆众或支持一揆的豪族驻守的城寨,在织田军凌厉的攻势下相继陷落。泷川一益尤其活跃,其麾下军势攻坚拔寨,锐不可当。战事进展超乎预期的顺利,短短半月有余,长岛周边要地几乎被清扫一空,庞大的长岛一揆势力被压缩回其核心的屋长岛城、大鸟居城、筱桥城等几个主要堡垒群中,陷入重重围困。
然而,当织田军的兵锋真正触及长岛核心的湿地河沼时,战局陡然一变。
一向宗信徒的抵抗之顽强惨烈,远超寻常战国军队。他们深信为信仰而战,死后可往生极乐,故而毫无惧色,甚至狂热求死。每一片芦苇荡,每一条沟渠,都可能射出致命的冷箭或冲出怀抱炸药的“舍奸”。织田军的伤亡开始加剧,推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更兼秋雨渐沥,河道水涨,道路泥泞不堪,不利于大军展开与补给。
坐镇军中的织田信长眉头紧锁。他厌恶这种消耗战,更厌恶这片吞噬兵力与时间的泥沼。朝仓、浅井新灭,四方强敌环伺,他不能将宝贵的兵力和时间无限期地耗在此地。
十月二十五日长岛外围·织田本阵
“撤退。”信长冷然下达了命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厌恶。“此地如湿手抓粟,纠缠无益。待来年水枯,再行打算。”
撤退的命令迅速传达。织田各军团开始有序后撤。然而,撤退,尤其是从一片狂热敌军眼皮底下撤退,永远是战场上最危险的行动。
一揆军敏锐地嗅到了织田军意图退却的气息。他们岂肯放过如此良机?霎时间,无数小船从河汉苇荡中蜂拥而出,成千上万手持竹枪、薙刀、弓箭的一向宗徒,如同沸腾的蚁群,发出震天的“南无阿弥陀佛”念号,向正在退却的织田军发起了决死的猛烈追击!
撤退瞬间演变成了溃退的边缘。织田军各部衔接出现混乱,殿后部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混战中,信长麾下亲信将领林新次郎通政(又名林通政,为信长侧近重臣),为掩护大军撤退,率部死战,不幸身陷重围,力战而亡!
林新次郎的战死,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信长心头。这不仅是折损一员大将的痛楚,更是对他权威的一次公然挑衅和羞辱。信长面色铁青,勒马亲自督战,命令柴田、泷川等猛将反身压阵,以铁炮队密集射击,才堪堪稳住阵脚,逼退了一揆军的疯狂追击。织田军最终得以脱离战场,但撤退之路尸骸枕藉,气氛沉重,全然失了来时之锐气。
十一月河内·若江城
长岛受挫的阴霾尚未散去,另一股危险的火苗又在近畿之地燃起。
被流放至河内国,依附于名义上的“管领代”三好义继的足利义昭,从未放弃复辟的幻想。他见信长长岛兵败,林新次郎战死,以为良机已至,再度秘密活动,策动三好义继举兵。
三好义继,作为昔日权倾畿内的三好氏嫡流,虽已势衰,但仍有复兴家名的野心。在义昭的鼓动和对信长实力一时受挫的误判下,他竟悍然于河内若江城竖起反旗,呼应将军(义昭),意图再搅风云。
消息传至岐阜,信长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他甚至没有亲自出马的打算。“佐久间信盛!”
“臣在!”老练的将领佐久间信盛应声出列。
“予你兵马,前往河内。告诉三好义继,以及所有三好旧臣,顺逆存亡,只在今日一念!”信长的命令简洁而冷酷,充满了对三好氏残余力量的极度蔑视。
佐久间信盛率军直扑河内,兵临若江城下。然而,这场预想中的攻城战并未发生。
三好义继的举兵,本就仓促而根基薄弱。其麾下三家老——池田教正、野间长前、多罗尾纲长,早已在信长扫平四方的大势下看清了现实。他们深知,一旦织田大军压境,若江城绝无幸理,届时所有人都将为主公的疯狂陪葬。
在巨大的恐惧和现实利益考量下,三位家老做出了冷酷的决定——背叛。
他们突然发难,率兵反戈,围攻主公三好义继的居馆。绝望的三好义继,众叛亲离,退路尽绝,于天正元年十一月十六日,在若江城中切腹自尽,年仅二十六岁。曾与细川、畠山等豪族争霸畿内、一度将足利将军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三好氏嫡流,就此彻底灭亡。
佐久间信盛几乎兵不血刃地进入了若江城,轻松平定了这场短暂的叛乱。他按照信长的意志,妥善处理了后续事宜,进一步巩固了织田家在河内国的控制。足利义昭的又一次希望,如同泡沫般迅速破灭,他本人也因此事变得更加孤立无援。
十二月大和·信贵山城
河内三好氏灭亡的讯息,如同隆冬的寒风,席卷了整个近畿。每一个曾与信长为敌或心怀二意者,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这其中,最感惊惶的,莫过于大和国的松永久秀。
这位曾以“弑杀将军足利义辉”而恶名昭彰的枭雄,性格反复无常,虽一度臣服信长,但始终首鼠两端。他曾是“信长包围网”中的若即若离者,此刻见朝仓、浅井、三好相继覆灭,将军流放,深知下一个很可能轮到自己。信长对长岛的战事不利,并未让他感到侥幸,反而更担忧信长会将怒火转向下一个目标以重振声威。
抵抗?信贵山城虽险,岂能挡织田雷霆之威?盟友尽丧,己身孤悬,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现实的生存渴望下,松永久秀做出了现实的选择——彻底降伏。
天正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松永久秀做出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举动:他不仅再次向织田信长递交了誓书,表示臣服,更是主动献出了其经营多年的重要据点——多闻山城。
多闻山城是久秀的智慧结晶,以坚固和拥有四层“多闻橹”(一种多层箭楼)而闻名,它的献出,意味着久秀交出了自己的獠牙利爪,以示绝无二心。
织田信长接到了久秀的降表和献城消息。他深知久秀的狡诈,但此刻,他需要稳定近畿,集中精力应对更强大的敌人(如西国的毛利、北陆的本愿寺残余势力)。接受久秀的投降,有利于快速平定大和国,避免新的战事。
“哼,老狐狸终究还是怕了。”信长冷哼一声,暂且认可了久秀的臣服。“且让他再多活些时日。”
至此,以武田信玄之死为开端,短短一年之内,织田信长以雷霆万钧之势,几乎将“信长包围网”撕得粉碎:
足利义昭被流放,室町幕府名实俱亡;
朝仓义景、浅井长政授首灭族;
三好义继自戕,嫡流绝灭;
松永久秀再次臣服,献城请降;
即便在长岛还是遭遇了挫败,却也极大削弱了一向一揆的外围势力。
天正元年,是织田信长奠定霸权的决定性一年。旧时代的秩序被他用铁与血彻底碾碎,一个以“天下布武”为口号,由他主导的新时代格局,已清晰可见地展现在惊惧的世人面前。
热田教堂,一道天光透过那块碎掉的玻璃缺口照射进来,朱厚照手里拿着《道余录》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伊势湾波涛汹涌的海面“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吉法师的了吧!”
天正元年(1573年)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