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千草峠铳声
他们在密林深处选定了位置。那是一处位于山脊拐弯内侧、距主道约三十间(五十四米)的陡坡岩壁上方。巨大的岩石和林木提供了绝佳的天然掩蔽,向下俯瞰,狭窄的山道如同一条扭曲的蛇,尽收眼底。角度极佳,距离适中,是铁炮狩猎的完美地点。杉谷善住坊耐心地清除射界内的枝叶,用枯叶、苔藓、泥土将自己的身体和特制铁炮完美地融入自然背景之中。他如同磐石般伏下,只剩一双冰冷的眼睛,透过岩石缝隙,死死盯住下方蜿蜒山路唯一的入口。他的呼吸绵长到几乎停止,整个人化作山体的一部分,化作了等待猎物踏入死地的山鬼。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五月十九日近江千草街道
午时已经过去了至少一刻钟。那连绵的细雨将前几日的闷热稍稍的驱散了一些,却也使千草峠的山道更加的泥泞湿滑,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浓郁气息。一支约百余人的队伍,正艰难地跋涉在崎岖的山路上。
队伍为首的那一人,身披黑色阵羽织(是他常用的另一件战袍),虽显风尘仆仆,但脊梁挺直如青松,策骑在一匹雄健的“连钱苇毛”战马上,正是织田信长。
他的神色依旧沉稳,但眉宇间那久经沙场、几经沉浮磨砺出的警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密林与两侧嶙峋的岩壁。他身边,是仅存的、最忠诚也最警惕的侍卫——手持十文字枪的森可成、形影不离的前田利家、沉默坚韧的金森长近(信长贴身护卫),以及其他经历过金崎血战的旗本武士。队伍中还有几位精通山地作战的忍者出身的武士负责开路警戒,蒲生贤秀派来的向导紧随信长马侧。
山道越来越狭窄,拐过一个陡峭的急弯时,队伍被迫放慢速度,排成了一字长蛇缓缓前行。两侧山崖陡峭,植被浓密。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岩壁之上,杉谷善住坊的眼中爆发出冰冷的精光!织田信长那黑色的身影、坚毅的轮廓,早已深深的刻在他脑中!
屏息!
瞄准!
心算距离、风向、提前量!
冰冷的食指,沉稳而缓慢地扣下……
砰——!!!
一声尖锐的爆鸣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声音在狭窄的山谷中激荡回响,惊起大群飞鸟!
就在铁炮轰鸣的前一刹那,织田信长坐下的“连钱苇毛”战马似乎被某种本能的恐惧攫住,不安地甩动了一下脖颈。这个细微的动作,竟成了奇迹!
那发凝聚着六角家深仇、承载着甲贺忍术精粹、势在必得的铅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几乎是擦着织田信长左肩后方飞掠而过!“嘶啦!”铅弹强大的风压和擦过的灼热,瞬间将阵羽织肩部的布帛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内里的衬里甚至肩头的皮肉,都被瞬间灼伤、撕裂!一股钻心的剧痛伴随着热浪袭向织田信长!
“主公!”“有铁炮!”
森可成、前田利家、金森长近等人的吼声几乎与枪声同时炸响!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到织田信长身上,更骇然射向上方枪烟腾起的位置!
“有刺客!”
“保护主公!”
整个队伍瞬间陷入到高度戒备之中!武士们本能地拔刀向织田信长身前聚拢,以身体构成盾牌。负责前方警戒的忍者武士则循着声息,如同猎豹般扑向那片岩壁,手弩、手里剑疾射而出!
砰——!!!
就在这第一声枪响余音未落、人群惊乱瞬间,第二声更显急促的枪声再次响起!这显然是杉谷善住坊在失去最佳狙位后仓促补射!烟尘混着山间湿气弥漫。
织田信长虽痛,但眼神如电,生死间养成的本能让他猛地伏低身体紧贴马背!同时他清晰地判断出第二枪的位置偏移更大!
第二颗铅弹穿过弥漫的烟尘,击中了信长侧后方一名侍卫的铠甲!“铛!”一声巨响!精良的胴丸虽然未被彻底击穿,但那侍卫却如遭重锤,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顶得踉跄几步,口角溢血!
“在岩壁上!”
“围上去!”
前田利家暴吼!森可成挺枪如龙,与几名反应最快的铁炮足轻(队伍中也带有少量铁炮)立刻朝着岩壁方向猛烈射击压制!金森长近如同鬼影,拔出太刀就要冲向陡坡!
岩壁上的杉谷善住坊眼见一击未能致命,第二枪也无功,且目标护卫反应快得惊人,无数箭矢和弹丸开始招呼过来。他深知停留必死!作为甲贺秘术传承者,最懂得“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要诀!
“撤!”他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扔掉沉重的特制铁炮(并非心爱武器,而是刺杀用具,行动时为减轻负重便于撤离),身形如同猿猴般敏捷,借着岩石、树木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没入了密林深处。那几名协助的下忍也同时抛出能制造烟雾的弹丸(或类似物),制造混乱,掩护铁炮大师撤离,刺杀小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千草峠上只留下刺鼻的火药味、弥漫的烟尘、惊魂未定的信长卫队,以及肩上渗出血迹的织田信长。
几名精通忍术的武士冲到岩壁上方,除了一些杂乱的足迹和遗弃的伪装物、弹壳,早已空无一人。
“废物!”森可成望着刺客们消失的方向,恨恨的骂道。
织田信长在前田利家、森可成紧张的簇拥下直起身,脸色因剧痛和愤怒而略显苍白,但眼神中那刻骨的暴戾和冷静却如千年寒冰。他低头,看着左肩处撕裂的阵羽织下渗出的殷红血迹,嘴角缓缓扯起一丝混合着剧痛、后怕,最终化为滔天杀意的狞笑,如同负伤的恶鬼。
织田信长抬手,轻轻触了触肩头的伤口,沾血的指尖缓缓碾过。
“很好……”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就好像每一个字都淬着毒,“六角……甲贺……铁炮大师杉谷善住坊……孤,都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