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姊川棋局
朱厚照的目光并未追随织田信长离开的背影，而是缓缓的收回，重新落在那本放置在膝前、油布包裹的《道余录》上。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半晌，一声几不可闻、仿佛预言又似叹息的低语在寂静中弥漫开来：“猛虎猎鹰……且看鹰爪是否够利，三河之狼……又能否咬得住越前之熊了……”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六月二十一日北近江浅井家本城小谷城城下町
琵琶湖东岸靠近小谷城的大地就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息和油脂燃烧的恶臭。织田信长端坐于黑色大纛“永乐通宝”之下，赤色甲胄在滚滚烟尘中反射着猩红的凶光。
织田信长冷酷的目光穿过翻腾的烈焰，望向山巅那座仿佛天外飞来的巨大山城——小谷城。
小谷城下曾经繁荣的城下町，此刻已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炼狱，黑烟柱直冲云霄，遮蔽了半壁天空。
“浅井长政！”织田信长声音冰寒，穿透火场与城墙，“若还自诩‘北近江之鹰’，就莫要做那畏首畏尾的缩头乌龟！出来！与我一决胜负！”声如炸雷，在山谷间轰鸣回荡。
没有回应，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百姓临死的哀嚎交织。织田信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挥手下令：“继续放！把每一间房舍都给我点起来！烧到他出来为止！”他并不指望一把火能烧塌坚固的小谷城，他要烧掉浅井家立足的根基，烧掉浅井军躲在城墙后的勇气，更要将这只狡猾的“鹰”，从高高的巢穴里熏出来！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冷硬如冰的脸庞，那是对背叛者最直接的报复与最彻底的羞辱。当人心散了，再坚固的城池也如同沙堡。
烈火焚天！小谷城仿佛被架在了一个巨大的火炉之上，城内人心浮动，浅井军的士气在无情的烈焰和弥漫的焦臭中迅速瓦解。浅井长政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牙关紧咬。出城，正中信长下怀；固守，则坐视城下根基尽毁，军心离散。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夫君……”年轻的阿市公主脸上写满忧虑和哀求。
“闭嘴！”已经被燃烧中的城下町刺激到的浅井长政厉声喝止，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江户大吉光”，刀身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如同他此刻决绝的心意：“传令！全军集结！出击！绝不能让织田狗贼如此猖狂！朝仓家的援军……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理！”浅井长政最后的信念，寄托在了北方盟友的身上。
与此同时，织田信长的主力毫不停留，如同决堤的洪流，沿姊川河水汹涌而下，直扑左岸咽喉之地——横山城！将其迅速的包围。旌旗蔽日，大军在姊川两岸列开森严战阵，浅井军主力也在姊川西岸（右岸）排开决死之阵。冰冷的河水倒映着两岸如林的刀枪，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大战一触即发，只等决定胜负的最后两股力量加入这巨大的修罗棋局。
六月二十七日姊川岸边织田本阵
连日的对垒与部署，让织田军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灼。终于，就在这一日，地平线上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南方扬起了三叶葵与三河三星的家纹旗！
“主公！德川家康大人率三河精兵五千，已抵阵前！”
几乎是不分先后，北面也传来了沉重的蹄声与兵甲摩擦的铿锵：
“报——！朝仓援军！大将朝仓孙四郎景健，率一万大军，到达西岸浅井阵后！”
压力与希望同时降临。德川军的援兵让织田士兵们精神一振，而朝仓景健足足一万生力军的出现，则像一块巨石压在织田信长心头。双方兵力对比瞬间失衡。
织田信长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未等远道而来的三河兵卸下马鞍洗去征尘，急促的军鼓便在织田本阵骤然响起！德川家康一马当先闯入信长所在的大帐，年轻的脸庞上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帐内气氛凝重。织田信长站在巨大的姊川地图前，赤色甲胄泛着冰冷的光。他看到德川家康进来，直接指向地图上标定双方位置的关键点，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三河殿！来得正好！朝仓景健那一万人就交给你们三河勇士对付！”织田信长目光灼灼，如烈焰般刺人，“你们兵少，只需给我死死钉在姊川东岸！将朝仓主力全部吸引在你面前！不惜代价！”织田信长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清晰无比地撞击着德川家康的耳膜：“坚持！坚持到我织田主力彻底碾碎浅井军！然后——”他猛地在地图上浅井阵线后方画了一个凌厉的圆圈，五指重重拍下，“你我两军于朝仓背后汇合！将其全歼于姊川之畔！”
这个大胆到近乎残酷的计划瞬间让帐中一寂！以五千疲兵硬抗一万养精蓄锐的朝仓主力？还要支撑到织田军消灭同样精锐的浅井军再回师合围？这意味着德川军将成为整个战场上承受最大压力的桥头堡，其牺牲不言而喻！
德川家康没有丝毫迟疑！幼时的情谊、桶狭间的教训、今崎的耻辱以及织田信长眼中那不容失败的决意交织在一起。他挺直胸膛，声音沉稳如山，带着三河武士特有的掷地有声：“请上总介公放心！家康，及我三河五千男儿，纵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让朝仓军前进一步！浅井叛贼，就有劳上总介公亲征诛灭！三河防线，绝不会破！”
信任，在此刻达到了顶点。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不是期待，是必须完成的使命！
“很好！”织田信长眼中流露出激赏与冰冷的决绝，“传令全军：明日，六月二十八日清晨，与浅井、朝仓叛军，决战姊川！不破敌军，誓不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