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千草伏铳狩影虎
马蹄践踏过清晨溪畔冰冷的乱石与泥水,发出沉闷如鼓点的声响,踏碎了鸭川岸边的薄雾。那几条刺眼的红布在晨风中招展、撕扯、狞笑,是屈辱的烙印,更是复仇的血书!
“朝仓义景……浅井长政……”名字在齿缝间碾过,如同咀嚼着带血的钢渣,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昭然的杀机,“今日之债……孤……将百倍索还!”
织田信长的身后,前田利家臂缠红布,双目赤红如欲噬人,沉默地护卫着主君最后的尊严。森可成牙关紧咬。黝黑的脸上汗血交加,唯有眼神亮得惊人。这仅存的十数骑,便是织田信长此刻全部的“王师”。
那风中飘卷的、象征着撕裂与不屈的布条红,是他们唯一的旗帜。马蹄疾驰,带着一路积累的疲惫、暴怒与复仇的渴望,冲入了因天光渐亮而开始苏醒、却又骤然被这队如同地狱来客般的不速之“骑”所惊骇的京都城下町。
京都,这千年帝都的清晨宁静,被这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的、刺耳欲聋的催命之声,彻底撕得粉碎。一个新的、被仇恨点燃的轮回,在织田信长踏进京都城门的那一刻,带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轰然开启了。而那高踞在音羽山上、被清晨第一缕阳光映照得金光耀目的清水寺佛阁,在织田信长此刻血红的视野里,显得格外刺眼。
京都并不是一个适合的休憩之地,而是更大风暴的中心。当务之急,是返回岐阜!唯有在那座他亲手打造、象征着“天下布武”雄心的巨城之中,才能重整破碎的军魂,才能将散落的威权再度锻打成无坚不摧的刀锋。
然而,归途又何尝不是另一场搏命之战?从京都到岐阜,最近的坦途便是沿着琵琶湖畔东行,经坂本、大津、翻越三上山,穿山科、越前,过美浓关原,直抵岐阜城下。这条通衢大道,如今却是名副其实的“死地”——它不仅直接贯穿了背叛者浅井长政的北近江腹地,更在其宿敌、仍然活跃在南近江的六角义贤(六角承祯)残党觊觎之下。浅井长政的兵锋早已楔入南岸,矶野元昌据守的鲶江城(鲶江六角城)更是如一把尖刀抵在琵琶湖南岸的咽喉,南岸市原豪族的蠢蠢欲动更是不祥的征兆。
织田信长,岂是甘愿引颈就戮之辈?更不会将性命寄托于叛徒的“网开一面”。他深邃的目光,投向了更南方、通往伊势方向的群山险道——千草街道。
这是一条古老而险峻的商旅之路,从京都南郊出发,一路向东南蜿蜒,穿越比良山地与铃鹿山脉连接处的千草峠,经由日野、布施、菅野等据点后,最终可抵达伊势国北部,进而绕行北伊势、越过加太峠或从桑名乘船,从南面迂回返回美浓岐阜。这条路,比北岸“死亡坦途”整整绕行了三十公里之遥,山路崎岖,密林丛生,溪谷纵横。然其价值,正在于它彻底绕开了浅井长政和六角义贤直接掌控的北近江平原与琵琶湖南岸,行于那些尚未明确倒向敌方、甚至仍对织田家抱有敬畏或寻求庇护的南近江小领主领地之间。
织田信长的大帐中,烛火摇曳。他的指尖重重戳在地图“千草峠”的位置。
“日野的蒲生贤秀!”
“布施的布施幸保!”
“和畑(菅野)的菅英正!”
织田信长的目光扫过三位应召而来的当地领主或代官——日野蒲生氏在六角时代便显赫一时,贤秀素有能名;布施幸保、菅英正亦是当地有力豪族。
“孤,借道归岐!汝等领地,即为驿站!”命令不容置疑,带着战败者绝境中反扑的暴戾,更有对敢抗命者即刻毁灭的威胁,“沿途供给、向导、警戒,但有半分差池……孤,不吝再添一场山野篝火!”
蒲生贤秀目光微凝,沉稳俯首:“贤秀谨遵御意,定保通路无虞。”布施、菅二人亦唯唯诺诺,深知这是刀锋下的选择,亦是可能的转机。
千草街道的密林,暂时成为了信长唯一的生路。绕行虽远,却成了避开明面叛徒、寻求一线缝隙的智慧抉择。
然而,织田信长小觑了敌手的执念与渗透的阴影。他选择千草街道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迅速荡漾开来,最终汇入了甲贺的深谷之中。
南近江,曾为六角义贤旧领。金崎之围后,六角虽已流亡甲贺,如同丧家之犬,但其根系深植于甲贺忍众与地方豪强之中,对故土的风吹草动从未放弃窥探。信长绕行千草峠的消息,被六角的残余情报网捕捉,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在甲贺山中一处隐秘的忍者聚落中,年约三十余岁、眼神锐利如鹫、双手骨节粗大、布满火铳火药熏染痕迹的男人——杉谷善住坊,被带到六角义贤心腹重臣的面前。
“善住坊!”六角重臣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猎物终现其踪!织田信长,那个覆灭我六角家的魔头,数日之内,必过千草峠归岐!此乃天赐良机!天下第一的铁炮名手,甲贺秘术的传承者,唯有你,方能挽弓射落此獠!取其首级,主公(六角义贤)必有天价之赏!六角家复起之恩,永世铭记!”
杉谷善住坊没有言语。他默默地接过使者递来的沉重钱袋(定金),又掂量了一下那杆保养得油光发亮、口径比寻常铁炮略大、通体泛着暗沉精铁寒光的特制铁炮(狙击铳)。冰冷枪身贴在脸颊的触感,仿佛某种宿命的召唤。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旋即被深渊般的沉寂淹没。
数日后,一支轻捷如幽灵的队伍悄然离开了甲贺。杉谷善住坊只带了几名精通潜行、辅助伪装和瞭望的精锐下忍,昼夜兼程,赶在织田信长之前,潜入了千草街道最险要、最适宜狙击的地段——千草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