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京都之门
“不能留下！绝对不能留下了！”六角义治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声音嘶哑而决绝，“撤！立刻撤往甲贺！依靠甲贺的山地地利，我们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仓促的命令下达了。昔日繁华肃穆的观音寺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混乱。重臣、家眷、武士、家仆…人人争相逃命，哭喊声、斥骂声、仓皇奔走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末日图景。
六角义贤和六角义治两父子在少数最忠心的旗本武士掩护下，来不及收拾任何珍宝文书，仅策马从密道狼狈出逃，朝着甲贺郡的方向亡命奔去。
九月十三日，夕阳的余晖将观音寺城天守阁孤寂的身影拖拽得更加狭长悲凉时，柴田胜家与森可成的联军不费吹灰之力，涌入了这座几乎不设防的六角家主城。织田家的旗帜，再次攀上了象征权力中心的最高点。
战报如雪片般飞向织田信长的中军本阵，汇聚到策马立于观音寺城外制高点的信长手中。他望着这座不战而克的敌国本城，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飘扬着织田旗帜的和田山城方向，脸上并无多少骄矜，反而是一种冰冷的、理所当然的森然。
“清扫残余，接管城防！目标——京都！”信长冰冷的声音斩断了任何可能的懈怠，“不要给六角残党一丝喘息之机！给老子向甲贺方向追！”
他旋即转身，对侍立在侧、眼神复杂难明的明智光秀下令：“光秀！立刻快马启程，禀报义昭将军殿下！南近江之障碍已扫平！时机已至，恭请将军殿下起驾入京！重开幕府！”
明智光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六角的覆灭，通往京都大道的洞开，以及即将到来的将军入京…这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要更快，更猛烈！），躬身领命：“遵命！臣即刻出发！”
信长不再看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麾下众将，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前军整顿休整一日，后军加速清理战场！目标——琵琶湖西岸，京都市街！柴田胜家！”
“在！”鬼柴田浑身浴血，气势如虹。
“你领本部兵锋，为先锋，清扫沿途残余，为将军大人入京开辟道路！”
“得令！”
“丹羽长秀！”
“在！”
“你心思缜密，熟悉畿内诸事。负责接管近江六角旧领，安抚地方，弹压骚动，确保大军粮道畅通！同时，替我准备最好的仪仗，最稳妥的方案，迎接将军入京的相关事宜全部交托于你！”
“遵命！大殿放心！”
“木下秀吉！”
“臣在！”秀吉连忙上前一步，脸上还带着昨夜血战的疲惫，眼中却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你的悍勇破城，首功！”信长难得地给予了肯定，“你的兵也打残了。给你三天时间，在六角家这些富得流油的仓库里，好好补充军备，整顿兵马！养好了你的爪子，后面有的是硬仗让你打！”
“谢主公厚恩！秀吉必不负所望！”秀吉深深拜下，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是来自天下人的认可！
信长环视着麾下如同出匣猛虎般的战将，望着远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的京都方向，最后的目光扫过那本应被护送至安全地点、此刻心思却已飞向京都的足利义昭方向。
“传令全军！”信长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刀锋在夕阳下迸发出慑人的厉芒，直指西方的天空——那象征着权力与荣华、也意味着无尽旋涡与鲜血的古都：
“京都的大门已开！目标——入京！上洛！”
九月十五日，琵琶湖畔的立正寺
昔日落魄流亡的足利义昭，已换上了象征征夷大将军身份的华丽直垂与阵羽织。他站在华盖之下，望着前方丹羽长秀精心准备的、绵延数里的庞大随行车驾仪仗（主要是由织田家负责），望着周围执戟肃立的织田家精锐武士，胸膛剧烈起伏着。逃离越前时的仓惶、途中被追杀的惊魂未定、寄居织田庇护下的压抑感，此刻尽数化作了重回权力顶峰的狂喜与野望。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捏紧了手中的折扇。
“殿下，时辰到了。”细川藤孝在侧后方低声提醒，眼中同样闪烁着激动与野心的光芒。明智光秀则静立一旁，目光深邃地观察着一切。
“起驾！”义昭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将军的威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鼓号齐鸣！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的蠕动，在烟尘弥漫中，沿着刚刚被织田铁蹄蹂躏过、血迹与焦土尚未完全覆盖的道路，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座日思夜想的、群魔盘踞的帝都——京都进发！
九月二十七日，大津·三井寺（园城寺）
烟尘蔽道，金戈耀日。织田信长与足利义昭的庞大军势蜿蜒如巨蟒，缓缓涌入古刹三井寺的界域。这座比叡山的延历别院，往昔的梵音禅意，此刻已被金铁之气与征尘所笼罩。甲胄的铿锵取代了暮鼓晨钟，火把的光芒刺破了往日的幽暗。义昭一行暂居于最为清幽的院舍，身边是细川藤孝、明智光秀寸步不离的护卫与谋划；而织田大军则如同钢铁洪流般环绕寺外扎营，信长的本阵设在了视野开阔的山腰台地，朱红的织田木瓜阵帷在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宣示着新秩序的降临。
足利义昭坐在华贵的叠敷之上，望着窗外山下浩荡的军容，心潮澎湃，难以自抑。逃离一乘谷时的仓惶，美浓途中的忧惧，尽数化为此刻即将触及最高权力的狂喜与笃定。他抚摸着象征将军身份的太刀拵，眼神灼热：“藤孝，光秀！京都！京都的大门，终于为我而开了！”细川藤孝躬身，脸上亦是激动与凝重交织：“殿下，虽已入洛，然三好余孽盘踞京都内外，犹如豺狼环伺，需赖信长公雷霆之势方能彻底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