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元龟的嘲弄
这份过分的“礼遇”，透着一种刻骨的算计。
“哼，‘坚壁清野’？‘诱敌深入’？”织田信长的声音低沉，在海风的嘶鸣中清晰无比，“朝仓义景，你倒是舍得下本钱！”
就在他发出东进命令的同一天，京都的天空下，一个看似无比隆重、实则充满微妙讽刺的事件发生——根据将军足利义昭的奏请，朝廷正式下诏：改元“元龟”！
永禄之年号，承载了足利义辉遇害的血腥、义昭流亡的耻辱与信长上洛的狂飙，至此画上句号。新的年号——“元龟”，取神龟献瑞、国泰民安之意，寄托着幕府权威重振、天下承平的美好祈愿。然而，这带着迟暮之息的“龟”字，在此时此刻，在信长麾下三万大军如锋矢般刺入敌国腹地的肃杀背景中，更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弄。
快马日夜兼程，将改元诏书送达军前。信长在吉条城昏暗的天守阁内，借着摇曳的烛光，看过那卷书写着“元龟”的华美诏书。他的指尖在那崭新的年号墨迹上停留片刻，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冷冽到极点又洞察到极点的笑容。
“奉将军令？国泰民安？龟？”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冰珠滚落，“呵……义昭公，你倒真会挑时候献宝。也罢！”他随手将诏书递给身旁的侍从，“告诉全营，‘元龟’了！这新时代的开端，就看我们用什么去给这位‘神龟’献礼了！”
旧的时代在京都宫廷的诏书中宣告“结束”。而新时代的开幕礼炮，注定要用织田信长铁与火的洪流来轰然奏响。那只象征祥瑞的“龟”，在信长眼中，已化作了踏平朝仓、称霸天下的第一块垫脚石。
此刻，在妙显寺前，这份刚刚抵达的“新纪元”宣告，与眼前朝仓家毫不设防的敦贺郡形成了一幅诡异却又顺理成章的画卷。信长挥鞭，遥指那片死寂的沃野与海岸：
“全军！前进——敦贺！”
没有欢呼，只有肃穆无声的钢铁洪流启动。铁蹄踏碎了敦贺郡的沉寂，碾过朝仓军不战而退留下的车辙与足迹。一路所经村庄，门户紧闭，田野荒疏，偶有胆大的村民从门缝中窥视这支突然闯入的庞大军队，眼中满是混杂着恐惧与茫然。那些昔日扼守要道的砦垒、关卡，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风中瑟瑟发抖，无言地印证着朝仓景恒撤退时的仓惶。预想中的刀光剑影？没有。期待的激烈巷战？没有。只有一路坦途，直抵那最重要的堡垒。
兵不血刃！
当织田大军的旌旗第一次飘扬在越前国敦贺郡的腹地，当他们的营帐在妙显寺周遭如白色的蘑菇般迅速蔓延时，朝仓家引以为傲的南境大门——敦贺郡，在一种近乎屈辱的和平中被织田信长“接收”了。
信长将本阵设于地势较高的妙显寺，这座名刹顿时笼罩在肃杀的气氛中。从这里，他深邃如渊的目光可以轻易地俯瞰整个敦贺湾：左侧，是如蹲伏巨兽般扼守海岸线突出部的金崎城，城墙坚厚，地势险要，仿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右侧后方不远，则是锁钥山间通道、与金崎城互为犄角的天津山城（天筒山城），如同一道森然的门户。这两座城，本是朝仓敦贺防线的双璧，是朝仓军阻挡北陆之敌南下的盾牌与利齿。
“报！”斥候飞驰而回，滚鞍下马，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主公！确认无误！金崎城内并无朝仓主力，守军已弃城撤走！城内有仓促转移不及遗弃的粮秣军械少许！”
“报！”另一路斥候亦至，“天津山城亦是空城！未遇抵抗！仅有少量老弱仆役滞留！”
“好，好得很！”信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踏入敌境的喜悦，只有冰冷的洞悉和棋逢对手般的残酷兴奋，“景恒小儿，溜得倒是痛快！如此重器，拱手相让？朝仓义景，你下的注果然够大！”他目光如电，扫向那看似平缓、实则暗藏杀机的北方群山深处——那是朝仓景健的“木芽峠”方向，更是那传说中更为险峻、此刻朝仓军主力必定张网以待的绝杀地——木之江峠（疋坛）！
“以为这两座空城壳子就能麻痹我信长，让我疑神疑鬼不敢前进？以为这‘退避三舍’就是诸葛亮再世的‘空城计’？”信长猛地一挥手，猩红的衣袖如同展开的血翼。
“柴田胜家！”
“末将在！”如同从铁砧中迸出的声音，鬼柴田踏前一步，甲胄铿锵，眼中燃烧着被“空城”点燃的怒意与嗜血渴望。
“命你即刻率本部精锐步骑，接收金崎城！记住，占据每一个角落，升起我的永乐通宝旗！此城，从今日起，姓织田！”
“遵命！定当让我军战旗飘扬在金崎天守之巅！”胜家抱拳领命，转身咆哮，“儿郎们！随我来！”
“丹羽长秀！森可成！”
“在！”两位以稳健著称的重臣齐声应诺。
“天津山城交予你二人！同样不遗余力，彻底拿下！升起旗帜！确保此锁钥之地，永为吾家壁垒！”
“是！主公放心！”丹羽与森领命而去。
马蹄隆隆，战旗猎猎。织田军两支最为锋锐的攻城部队，如决堤洪水般，分别扑向金崎与天津山两座此刻门户洞开的坚城。金崎城下的道路很快挤满了织田士兵。城墙上没有守军挽弓，城门内没有伏兵呐喊。
柴田胜家一马当先，催开那扇巨大而沉重的城门。马蹄踏在空旷的城下町道路上，回声在死寂的街道里激荡。士兵们迅速控制各门、扫荡曲轮，攀上天守。整个过程顺利得令人窒息，唯一遇到的动静，是几只受惊飞走的寒鸦。
翌日，四月二十六日。详细的报告呈至妙显寺本阵。
金崎城：大型兵粮库被部分搬空，余下少量陈粮；武器库遗留生锈长枪数十杆、破损竹弓若干；城内建筑空空如也，只余灰尘和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