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血染近江路
他身披数创，重甲破损，肩头一个被冷箭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半边衣甲。但他依然如山岳般屹立在冲城的最前沿！手中的太刀早已砍出无数缺口，每一次挥劈，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他的亲兵旗本一个接一个在他身旁倒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视野开始发红，模糊，耳畔是震天的喊杀、爆裂的火焰和自己的喘息与心跳。
一股锐利的劲风从右侧袭来！一名朝仓家的老武士觑准森可成全力格挡正面数柄长枪的空隙，手中沉重的太刀划出一道死亡的弧光！森可成猛地拧身，冰冷的刀锋擦着他肋下掠过，带飞一片肩甲！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稍滞。几乎是同一时间——“噗！”冰冷的锋锐感从肋下传来！
一柄短巧的肋差，在混乱中由一名潜伏靠近的延历寺山伏（僧兵精锐）递出，精准地刺穿重甲薄弱处，深深没入了他的内脏！
森可成的身躯猛地一僵！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琵琶湖的涛声似乎再次清晰起来，如同信长那遥远却如在耳畔的雷霆之吼。他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利刃，鲜血正沿着刃槽，缓慢而汹涌地渗出。
他仿佛看到了岐阜城的天守阁，看到了信长那张坚毅而充满野望的脸。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口中涌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被战场上喧嚣瞬间吞噬的低吼：
“信长主公……可成……死得其所……！”
话音未落，另一柄来自前方、浅井足轻的长枪，挟裹着绝望的劲风，狠狠刺穿了他破碎的胸甲，贯胸而入！
力量的潮水瞬间抽离。宇佐山城最后的主将，这柄织田家扎根近江的定海神针，身躯猛地向后踉跄，撞在身后燃烧的城垛之上。碎裂的砖石簌簌落下，他手中的太刀“当啷”一声脱手坠地。鲜血如同怒放的彼岸花，在他残破的胸甲上急速渲染开。
他望着城下如蝼蚁般涌入的敌人，望向近在咫尺却被硝烟遮蔽的京都方向，灰败而浑浊的眼中，最终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平静——他已尽力守到了最后一息。
沉重的身躯终于失去支撑，缓缓滑落，背靠烈焰焚烧的断壁残垣，在燃烧的烽烟与漫天的血腥中凝固，如同一尊浴血的山岳雕像，至死未离其位。
宇佐山城，破了！
胜利的喧嚣并未在攻陷者中持续太久。浅井与朝仓联军的兵锋没有丝毫停歇，他们的目光早已越过这座燃烧的废墟，贪婪地锁定了南方更加耀眼的猎物——繁华的大津，以及近在咫尺、象征天下之巅的京都！
九月二十一日，当京都东山的醍醐寺晨钟响起，回荡在山麓的林间时，这悠扬的钟声，却被另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暴戾的声音掩盖、吞噬。
那是皮鞭抽打牛马牲口的脆响，是铠甲兵刃碰撞的冰冷杂音，是数万人行军时脚掌碾压枯叶碎石的沙沙声浪，是混杂着各地口音却都充满贪婪与渴望的嘈杂呼喝！数万柄长枪和竹束从林木间伸出斜插向天空，宛如一片死亡森林。浓密的乌云在天际边缘积聚，沉甸甸地压向被赤、蓝交织的狰狞纹路占据的山科原野。
山科川畔，昔日佛境胜地，已被无数旌旗与狰狞的面孔覆盖。足轻们在将领的嘶声催促下，用简陋的工具就地挖掘堑壕、树起拒马，临时营寨如同溃烂的毒疮般迅速在这片铺满如血枫叶的土地上蔓延开来。浅井、朝仓联军的营地规模已堪比小城！无数火把在傍晚时分被点燃，如同地狱涌出的群星，将天空也染成一片病态的猩红。营盘正中央，那面“三盛鳞”与狰狞的“三木瓜”马印在寒风中狂舞！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粪便、劣质酒和生皮甲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刀斧劈砍树木的沉闷回声和士兵们粗鄙的谈笑叫骂。在这片临时搭建的修罗营深处，一面被烧焦了一角、沾满污泥和暗红血渍的织田木瓜军旗，如同破布般被随意丢弃在地，被无数肮脏的足履反复践踏。旗面上那朵象征着织田武威的白色木瓜花纹，已在泥土与血污中彻底模糊、扭曲、破碎。
柴火堆上，粗陋的铁锅在噼啪作响，浑浊的汤水里漂着零星肉块和野菜。一个满脸横肉的朝仓足轻用木勺搅了搅，捞出一块半生不熟的骨头，狠狠啐了一口，嘟囔着：“呸！连点油水都无！何时才能打进那狗屁京城？听说京都城里，连寺庙的佛像都是真金包的呢！”他旁边一个衣衫褴褛、显然是新抓来的农夫颤抖着附和：“快了……快了……佛爷们都说了，魔王信长气数尽了……”他的声音被一阵突然爆发的狂笑和划拳声彻底吞没。
更远处，一小队押着十几名哭哭啼啼的妇女走向将官营帐的足轻引发了一阵骚动。这些从宇佐山城下町掳来的可怜女子脸上印着泪痕和淤青，她们将被作为微不足道的战利品分配下去。反抗者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营地的边缘，无人问津。京都——那座千年帝都华丽的剪影就在咫尺的山峦之后若隐若现。
“听说石山的法主老爷联合了三好家的几位大人，连比叡山的佛爷们都出手了！”
“管他谁出手！跟着咱们景健公和长政公打进京都！让那些花街里养尊处优的公卿夫人们也知道知道咱们爷们的厉害！”
“就是！攻入京都城，抢钱！抢粮！抢女人！”
“哈哈哈！”
赤裸裸的欲望口号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强大而卑劣的声浪，在营地上空弥漫。每一次“攻入京都城！”的嘶吼响起，都引来一阵野兽般的应和。浅井蓝与朝仓赤的旗帜，仿佛已经被贪婪的欲火点燃，每一根飘扬的旗杆都指向了京都的心脏。劫掠的狂热早已超越了最初对织田信长的憎恨与复仇的执着，变成了驱动这数万大军最原始、最猛烈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