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月下血樱盟
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两个人互相看着，相视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一只栖息的夜枭。
笑意渐渐收敛，德川家康的眼中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和对未来的忧忡：“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了。吉法师，世事翻覆，刀兵无情……”
“说什么丧气话！”织田信长打断他，目光灼灼如电，拉着家康回到樱树下的石座旁。石座上早已备好的清酒与两只古朴的陶杯在月华下泛着温润的光。“来！满饮此杯！为我们的今日之盟！为三河和尾张的世代盟好！也为…这树下追逐的笑声！”信长率先举起酒杯。
“好！吉法师！同饮！”家康朗声应道，毫不犹豫地举起另一杯。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中荡漾着碎银般的光芒。
“干！”
“干！”
两只陶杯清脆相碰，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两人仰头，将杯中辛辣又带着清甜滋味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冷的酒线滑过喉咙，却点燃了胸腹间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月光下，樱花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曳，就好像见证了又一段沉重而充满希望的未来史书，在此处翻开崭新的一页。在清洲城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或担忧、或猜忌、或敬畏地看着树下那两个对月痛饮的身影。
翌日黎明，清洲城外——
德川家康在熹微的晨光中翻身上马，他拒绝了织田家护卫的好意，只带着他那寥寥十余人的心腹随从。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沐浴在淡金光线中的清洲城天守轮廓，以及那在视线边缘若隐若现的天守后庭方向。
“主公？”一名侍从低声询问。
“走吧，回三河！”家康的声音沉稳无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目标明确的力量。他猛地一夹马腹，“回冈崎！”
这支小小的马队卷起清晨的薄尘，向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奔赴那个他们魂牵梦萦却又危机四伏的“独立国”。
热田，教堂——
朝阳的金光穿过破碎的彩窗，正好投射在朱厚照盘膝而坐的蒲团旁。他缓缓睁开眼，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了清洲城樱树下的盟誓、清酒的泼洒、马匹离去的烟尘。他手指轻轻抬起，似要触碰那团温暖的光斑，最终又无声地落下，重新按在膝前的《道余录》上。
他那爬满沟壑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细微得难以捕捉的弧度，既像是冷笑，又似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无声叹息。他的目光投向东方——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他记忆中南船消失的归途。教堂里响起一声低沉到几乎融入尘埃的呓语：
“虎已得肋，狐亦归穴……戏台搭好，这下……才算真正的热闹起来了。”
桶狭间的血色夕照尚未褪尽，清洲城的瓦顶便在初升的月色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古老的教堂隐于城下町的阴影中，十字架的影子斜斜地刺入黑暗，仿佛守护着一段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密历史。
在教堂内，不再是空荡荡的寂静。朱厚照——他被这里的乡野村民称作“疯子和尚”，他被信长称做“影鸦”，现如今他是织田家最隐蔽军师的存在，正跪坐在铺着粗布的地席上。油灯如豆，摇曳的光晕在他沉静如古潭的眼眸中跳动。一袭崭新的黑色僧袍取代了过去的破旧黑衣，更显出几分不染尘俗的孤高。然而，那份融入骨髓的洞察与睥睨，却如何也掩盖不住。他的新僧袍内里很难被人看见的隐蔽处有一个五瓣木瓜纹，代表他加入了织田家。
织田信长就坐在他的对面，他不再是那个来去匆匆的懵懂少年。桶狭间的奇迹，已经让他如同淬火之刃，锋芒毕露，连带着眉宇间的锐气也带上了一层无形的威压。但在这位神秘导师面前，他依旧保持着那份刻入骨血的尊崇与罕见的耐心。
“老师，”信长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清洲之盟已结，家康这只‘狸猫’暂时拴在了尾张的马车上。
但今川氏真小儿，失了父辈荣耀，却不会就此甘心。”他拿起火钳，拨动了一下炭炉里的火炭，火星噼啪爆响。
“骏河、远江，今川的根基尚在，北面斋藤，西面六角，皆是虎视眈眈。三河的‘亲家’，心性坚韧更胜乃父，此刻的恭顺，也需提防其爪牙何时亮出。
这盘棋，局眼看似在我尾张，实则四面临渊，就是尾张内部也只是因为一场意外的胜利而暂时安定，落子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朱厚照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用木勺舀起水，注入一只天青色的古旧瓷壶——那是他从明国带来，不知经历了多少风浪的珍贵物件，信长并不知道的是这个瓷壶底部印着“大明正德年制”，这是大明正德皇帝最爱的青花瓷，茶叶在水涡中舒展，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竟盖过了教堂潮湿的尘土味。
“静静心！坐，水就要沸了！”朱厚照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谈论庭前落叶，“心若急躁，便是将胜利的基石亲手撬松。家康的确有些资质，但只要信长公你足够强大，就能压住这头狼，把他变成狗，他会是你最好的猎犬。”他抬眼，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直视信长，“至于今川氏真？不过冢中枯骨尔，成不了气候。骏、远之地，看似广阔，实则人心已散，只待瓜熟蒂落，这块大肥肉，终会被狼虎狮撕扯而后瓜分，到时就是三河狼斗甲斐虎了，就算他能擒虎，相模狮子也不会坐视不管，等他能从虎嘴和狮爪之下活下来再说吧，他未来的对手要比你强的多，现在根本无需担心。”
他将一杯新沏好的清茶推到信长面前。
“你心静下来，这次我要和你讲的是管仲谏言齐桓公尊王攘夷的故事，你可认真听了！这个故事你不能有任何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