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佛寺与王权：毒瘤当刈
织田信长将杯中粗茶一饮而尽，将茶杯重重的顿在案上，开门见山：
“老师！徒儿心中有大惑不解！为这天下布武，为这上洛勤王，孤费尽心力物力。如今将军在位，京都暂安，可孤却穷得叮当响！军士衣甲难齐，粮草日渐短缺！”
织田信长身体前倾，眼中寒光逼人：“派人查了！财富堆积如山的不是别处，正是那些金碧辉煌的佛寺！尤以石山本愿寺为首！他们占地万顷，信徒遍野，养兵数万，富甲天下，却半文钱粮都不上缴！他们简直就是国中之国！视孤的王法如无物！”织田信长猛地一拍大腿，“这个国度的佛寺，不受管束太久，太可恶了！老师，佛门本该清净，为何成了这般模样？这满天神佛，如何成了吸食国血的硕鼠？！”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信长激愤的控诉，他那枯槁的脸上古井无波，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千年尘埃在翻涌。
朱厚照待信长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重量：
“贪念遮蔽佛性，权势扭曲经义。你所见之‘怪相’，华夏千年，早已上演过多次轮回。此非净土之过，乃人心沦丧。”朱厚照端起自己面前几乎冷透的茶盏，轻呷一口，继续道：“今日为师给你讲的故事，名字只有两个字——灭佛！华夏历史上也曾出现过类似的现象，僧尼不事生产，寺藏巨富，僧兵护法，甚至干预朝政，架空皇权，其恶更甚于此！政权应对如此无法无天、国中之国的方案，便是用雷霆手段，以绝后患！历朝历代，共有四次大规模的行动，后世统称为——‘三武一宗’灭佛！”
织田信长屏息凝神，身体前倾。他知道，老师接下来要说的，绝非仅是历史，更是他解决眼前困境的钥匙。影鸦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堂中流淌，如同刻录着古老咒语的石板：
“其一，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朱厚照声音低沉，“其时，长安沙门寺庙私藏弓矢矛盾于佛殿！更有北天竺僧人昙无谶鼓惑北凉君主，言能役使鬼神，咒龙降雨，炼制仙丹，甚至房中秘术惑乱宫闱！太武本崇道抑佛，以此为由，下诏：‘诸有佛像胡经，尽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一时之间，举国震动，佛像推倒，佛经焚毁，寺庙拆为官舍！沙门或被坑杀，或还俗为民，或隐匿山林，史称‘太武法难’！”信长听到“坑杀”二字，眼皮微跳。
“其二，北周武帝宇文邕！”朱厚照继续，“武帝英主，欲图华夏一统。然当时沙门势力极盛，占天下户口三分之一强！（注：此为夸张描述，但反映了当时僧尼及依附人口比例过高）这些人口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只奉佛祖！寺田阡陌相连，库藏金银如山！武帝深知国家财源枯竭，兵员短缺，皆源于此！遂力排众议，下诏：‘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俗！’此次灭佛最为彻底，还俗僧尼逾三百万众，国家府库骤丰，兵力大增，方能奠定后来隋朝华夏一统之基业！”
“其三，唐武宗李炎！”朱厚照声音渐冷，“此朝正值密宗鼎盛，佛教奢华攀比，寺庙广占良田，金铜所铸佛像、殿阁靡费无度。更有诸多百姓为避赋役，自残手足投入空门（谓之‘销患’），名为诵经，实为寄生！当时全国寺院竟达四万余所！僧尼四十余万！依附寺院的奴婢、佃户更不计其数！国家财源枯竭，武宗锐意中兴，在道士赵归真及贤臣李德裕力主下，掀起空前绝后之‘会昌法难’！毁寺四万六千余所！强令僧尼还俗二十六万零五百人！解放寺院奴婢为‘税户’者达十五万人！收膏腴良田数千万顷！熔铸佛像、铜器以充钱币军费！此举，令大唐国本为之一振！”
“其四，后周世宗柴荣！”朱厚照话锋一转，“五代十国，乱世烽烟。世宗乃少有的雄主，志在华夏统一。然财力匮乏，铜钱奇缺，民间竟以佛像私铸铜钱流通！世宗为解决钱荒、整顿经济、打击地方豪强割据势力（部分豪强以寺院为掩护），果断下诏：‘非敕额之寺，悉皆毁废！其有铜像、钟、磬、钹鐃之类，并限敕到一月内送官！’同时严格限制出家资格。此虽不如前三次惨烈，但收效巨大！所毁寺院三万余所！熔佛像、法器铸钱，充实国库军费，为后来的北宋结束五代十国之乱奠定了基础。”
四个冰冷、血腥却充满力量的故事讲完，教堂内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油灯爆了个灯花，映照在织田信长的脸上，那张向来桀骜的面孔此刻竟显得有些冷酷而狰狞。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某种豁然开朗的决绝，在他胸中激荡。
朱厚照看着信长眼中渐渐凝聚的、如同实质般的锐利寒芒，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为故事落锤定音：“此乃‘三武一宗灭佛’！其根本目的，皆是斩断神权对世俗政权的割据与侵蚀！夺回被盘剥的人口、土地与财富，使其纳入国家征赋之体！所谓沙门‘不净’，其根在于‘私有大义而无视公权’！凡无视王法、对抗政府、藏污纳垢、圈地养兵、逃避国家责任之巨刹豪寺，无论其披何等冠冕堂皇之外衣，皆为附着于国体上的毒瘤！如痈疽之恶，若不趁早切除，必溃烂蔓延，噬骨吸髓！历朝雄主，行此非常之举，皆为利国利民之计，集权集财之道！”
朱厚照端起空杯，看着织田信长：“你现今之处境，与这前朝四帝何异？石山本愿寺及其党羽，便是你前路上的最大‘毒瘤’，其规模、财富、僧兵之强盛，更甚于前朝！它所仰仗的‘大义’是佛法净土，所蔑视的正是你手中这柄‘天下布武’之权柄！僧兵可战于外，财富可收买于内，信徒可蛊惑于民，若任由其坐大，终将成为你王霸之路上的铜墙铁壁！铲除它，乃夺回真正‘天下’之必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