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白纸千魂
信任的冰层轰然碎裂，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北有木芽峠虎视眈眈的朝仓雄兵坚守待援，南有浅井长政生力军正欲切断退路！三万织田精锐竟已悄然陷入两面受敌、后勤断绝的死地！
暴怒的飓风过后，信长的眼神迅速冷却，凝练成深渊般的寒冰。他唤来诸将，将红豆袋的秘密公之于众。大殿之内，连悍勇如柴田胜家者，脸色都为之一变！所有人都意识到：退路即将被切断，留在此地攻城等于等死！
“撤！”织田信长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目标——京都！明日（四月二十八日）天明前，主力务必全部撤出！”
“然则……”丹羽长秀面露忧色，“浅井军若自南来，定会抢占姊川一线，阻塞琵琶湖西岸道路。朝仓军见我退却，亦会如狼群般自木芽峠扑下……若无精锐断后阻敌，大军恐……”
“殿军何在！”信长目光如炬，瞬间扫过众将。
池田胜正、明智光秀、木下秀吉三人几乎同时出列！他们都清楚这是织田信长的信任，也是九死一生的使命！
“池田胜正、明智光秀！”织田信长声音如铁，“你二人率领现有金崎城防军、预备队及本部人马，驻守此城及附近要点，构筑防线！当朝仓追兵压下木芽峠时，你等便是那磐石砥柱！务必将其牢牢钉在城下、山麓！为大军东撤争取每一刻时间！”
“明智领命！”
“池田义不容辞！”
“木下秀吉！”信长看向这位精于“工作”的奇才，“着你所部担任第二道‘锁链’！退至金崎城与近江边境之间，择山川险要处再行设卡！尤其关注浅井军可能的北进路线（如志津岳方向山路），侦测迟滞！若池田、光秀之阵危殆，你便是他们的‘退路’！但切莫恋战，迟滞成功，即刻率部回撤宇曾根川口（预设的主撤退通道，靠近姊川）待命！”织田信长犹豫的看了一眼明智光秀，又看了一眼木下秀吉“只需守一日，全军撤退序列最后，木下秀吉部！”
“属下明白！定不负主公所托！”木下秀吉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绝的光芒。
部署已定！织田大军如同一架庞大精密的机器，在死亡的阴影下开始了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主力兵马在柴田胜家、丹羽长秀、佐久间信盛等大将统领下，趁着夜色悄然开出金崎城，沿着琵琶湖西岸的平原快速向南方转移辎重、重兵。寂静的黑暗中，只闻急促的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低沉声响和士兵压抑的呼吸。
池田胜正、明智光秀及所部精锐南下阻击浅井的沉重脚步声刚刚消失在向南的山道尘埃中，金崎城砦外的空气便骤然紧绷。木下藤吉郎独立于简陋的鹿砦（围栏构筑的临时工事）箭楼上，遥望北面险峻的木芽峠方向。夕阳的余晖将层峦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在那红与黑的交织处，点点黑痕正缓慢而坚定地从山梁上涌下，那是朝仓军的先锋“先发”部队！
“池田大人他们扛的是浅井，咱这头，得招待‘老朋友’了。”木下秀吉扯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着市井狡黠又隐含决绝的笑容，对身边几位陆续来辞行的大将说道。
柴田胜家最先大步上前，鬼之面庞上眉头紧锁，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木下秀吉肩头，几乎让他一个趔趄：“猴子！好好活着回来！别他娘的轻易死了！”他嗓门洪亮，掩饰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回头便对身后的随从吼道：“伊贺崎弥助！平泉藤次郎！你们两个混账留下！给老子护好这猴崽子！”两名以勇力闻名的武士肃然出列，对着木下秀吉重重顿首。
佐久间信盛面色沉郁，他麾下兵力亦不充裕，但仍咬牙道：“木下秀吉大人，前路凶险！佐佐内藏介、塙团右卫门，你二人带十名善射的铁炮足轻留下！务必掩护友军！”一队甲胄精良的铁炮足轻也随之站到了木下秀吉身后。
“秀吉君，”丹羽长秀语气温和，但眼神同样凝重，“我部兵卒皆善守城，拨你两百人助阵！器械粮秣随你调用！”他带来的物资补给，特别是滚木礌石，对守城至关重要。
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河统帅德川家康。他一身低调却质地上乘的具足，走到木下秀吉面前，语气诚恳：“木下大人殿后，忠勇无双。此乃我德川家新购南蛮精良铁炮五十挺，火药铅子俱全，一并留予你！愿此火器，能助你击退追兵，安然撤回！”五十条簇新、闪耀着金属寒光的铁炮被郑重交付。这是此刻退却中最珍贵的礼物，是能撕碎人潮的钢铁獠牙！
望着众将留下的人马、精锐武士和堆积的物资（特别是家康的火枪），木下秀吉心头一热，随即涌上的是更重的责任。这些是殿军的血肉，更是信长公对他的托付！他深深俯首：“诸位大人恩情，秀吉铭记在心！请放心先行！有我木下秀吉在，朝仓的老爷兵们，休想轻易踏过金崎半步！”
目送着最后一批主力辎重在暮色中消失于南方的地平线，金崎城砦瞬间显得空旷而孤寂。木下秀吉迅速集结起他这支约两千余人的“百拼杂牌军”——核心是他的“川并众”（中村一氏、堀尾吉晴、蜂须贺小六等）、竹中半兵卫指挥的长柄精锐，加上丹羽留下的守城兵、柴田、佐久间、德川留下的铁炮队与勇将，以及最后关头征调的足轻。他站上一块巨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兄弟！我木下秀吉深知留下意味着什么！前面是数万朝仓大军扑来，后面是主公三万大军的退路！此刻，我们就是主公身后的锁！就是悬在织田家咽喉上的刀！我藤吉郎绝非名门贵胄，只是一个乡下来的无名小卒！是信长公的不弃之恩，才有今日！今日一死，正是报恩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