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琵琶湖脱笼
明智光秀没有骑马，他一身黑色的劲装，混杂在幕府死士当中，亲自护卫于足利义昭的座骑之侧，手中紧握着打刀，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旁在风雨中狂舞如同鬼影般的树林。每一次枝叶异动都让他心头一紧，屏息凝神。
行至国境村附近一条荒僻溪谷窄道时，前方陡然窜出七八条黑影，手中长刀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闪着寒光！
“截住他们！”有人嘶吼，用的却是一种略带浓重越前口音的土语！
“难道是‘地侍’（本地土豪武装，通称国人众）？！”细川藤孝心中一沉。
“都是朝仓家的追兵伪装的！”明智光秀厉声喝道，他毫不犹豫地拔刀前指，“保护殿下！冲过去！”
幕府死士们齐声怒吼，瞬间与拦路者绞杀在一起！兵刃相交声，怒喝声，惨叫声瞬间撕破雨幕！明智光秀犹如猛虎，身形在泥水中闪转腾挪，刀光过处必溅血花！一名悍匪正想攀上足利义昭的马鞍，明智光秀的刀尖已毒蛇般刺入其咽喉！同时，细川藤孝挥刀逼开另一名扑向马首的袭击者。混乱中，足利义昭座下骏马受惊，长嘶着人立而起！眼看就要将背上的将军掀落——
“殿下抓紧！”明智光秀不顾自身安危，一个箭步抢前，用肩膀死死抵住惊马一侧！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跪倒在烂泥之中，但他硬是扛住了！一手紧抓住足利义昭的腰带，另一手的长刀依然凌厉挥舞，逼开靠近的敌人！
“走！”明智光秀不顾肩膀剧痛，用力一托足利义昭腰部，帮其稳住身形，同时对着马臀狠狠一拍！“驾！”
骏马嘶鸣着冲开一道血路，细川藤孝与幸存的三名幕府死士紧随着冲出包围圈，将雨夜中传来的几声不甘的咒骂和受伤者的呻吟远远甩在身后！明智光秀最后一个撤出战场，临走不忘狠狠一脚踹倒一名想要追袭的敌人，转身没入风雨如晦的前方。
余吴湖北岸，风疾雨骤。
几只简陋但轻便的关船如同鬼魅般藏匿在齐人高的芦苇丛中。接应人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当那三匹浑身泥水、气喘吁吁的快马在十来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身影簇拥下冲破雨幕出现在岸边时，接应者大喜过望！
“快！登船！立刻起航！”明智光秀厉声催促，同时指派两人火速处理马匹踪迹。
足利义昭几乎是被人架着，连滚带爬地登上了其中一艘关船的船舱。船舱狭小潮湿，铺着简陋的草席。他靠在冰冷的船壁上剧烈喘息，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浸透了内衫，刺骨的寒意让他全身都在颤抖。他看着同样狼狈不堪的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后者的左肩不自然地低垂着，显然是刚才阻挡惊马时受了伤。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侥幸和后怕交织着占据了他的心房。死亡的气息，第一次如此清晰。
但他没有哭喊。年轻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冰冷的坚毅。他回头，越过起伏的船舷和如织的雨帘，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黑沉沉群山包围的土地——越前。那里有富丽堂皇的府邸，有假惺惺的尊崇，也有冰冷的枷锁和险些葬送他性命的险恶。
“启航！”随着船夫的低喝，船桨悄然划破水面。小小的船队在芦苇荡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滑入狂风肆虐、波涛汹涌的琵琶湖。
厚重的雨幕与黑暗迅速吞噬了小船的身影。在狂暴的浪涛拍打下，船舱剧烈摇摆。足利义昭闭上眼，感受着身下湖水冰冷的涌动，也体会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激流——那是通往岐阜、通往织田信长、通往权力核心，同时也是通往更深不可测未知与激流险滩的波涛之路。
风狂雨骤的琵琶湖上，三艘小小的关船向着海津町的方向，如同一支射向命运巨轮的微弱箭矢，穿行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风暴之中。流亡公方的荆棘之路，终于踏出了挣脱牢笼的第一步。而朝仓义景在一乘谷的天守阁中接到“樱御所惊变，将军不知所踪”的消息时，砸碎了手中的茶碗，那雷霆般的暴怒，只被窗外更狂暴的风雨声吞噬殆尽。
“找！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朝仓义景的咆哮在空荡的大厅内回荡，却带着一丝被愚弄后深深的惶恐与无力感。足利义昭，这柄他曾以为牢牢掌控的名刀，已然脱鞘，而他甚至不知道刀锋指向何方，更不知执刀者……将是何人！
美浓岐阜·四月末，雨后初晴
美浓国的天空在连绵阴雨后终于放晴，清冽的空气带着草木新生的气息。岐阜城下町经历了战争的创痛，正艰难地恢复生机，街道上行人不多，但忙碌的痕迹随处可见。
足利义昭一行人在织田家派出的护卫小队的严密护送下，穿行在雨后泥泞的町道上。他依旧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袴衣，斗笠压得很低，遮掩着苍白憔悴的面容和难以言说的复杂心境。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紧随左右，同样风尘仆仆，但光秀的眼中，除了疲惫，还闪烁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野望的精光——他们终于抵达了！
岐阜城巍峨耸立在天守山巅，在雨后澄澈的阳光下，那新漆的城壁闪耀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这座刚刚更名、承载着“天下布武”野望的巨城，与一乘谷那种刻意营造的雅致截然不同，它粗粝、雄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悍气息。
行至城下，负责护送的小队长向城上大声通报。不消片刻，巨大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重兵列阵或宏大迎接场面，只有寥寥数名身着正式吴服（直垂）的高级武士肃立。为首者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俊朗而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织田信长麾下倚重的重臣，被委以美浓重要军职的池田胜三郎恒兴（信长乳母之子，自幼陪伴信长的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