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魔王血誓
织田信长缓缓的转过身,脸上是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如同风暴肆虐的熔岩湖。“好…好一个‘罢兵’,好一个‘返回本领’!”信长一把抓过那份看似神圣的和约,没有再看,只是随意地一甩。
纸笺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泥地之上。
“撤围。”命令简洁得令人心悸。
当夜,坂本织田军大营的篝火次第熄灭。织田军如同沉默的潮水,缓缓的退去。篝火映照下,织田信长最后望了一眼月光下庞然矗立的比叡山轮廓,那漆黑的剪影,此刻在他眼中就是一座巨大的污浊兽巢。
“山上的那些秃驴……”织田信长声音非常低沉,就仿佛是在咀嚼着腥臭的血肉,“他们和俗人有什么两样?鱼肉飞禽,荤腥不忌;藏匿游女,纵情声色;聚敛钱财,贪婪无度!哪还有什么清规戒律?比那些贪官污吏更加的不堪!”
织田信长的目光就如同淬了寒冰的锥子,刺向黑暗中那片佛寺的微光。
“这座山……已经烂透了!”织田信长对站在身边屏息以待的木下秀吉、丹羽长秀等重臣宣告,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浸骨的杀意,“都记住此地。记住今日之耻。来年——”
织田信长翻身上马,勒转缰绳面向岐阜方向,猩红的阵羽织在寒风中猎猎狂舞,如同一面复仇的业火旗帜。
“春雷动时,我织田上总介信长当亲率王师再临!这座藏污纳垢的伪善之山……这个令我功败垂成的祸乱之源……我要把它……彻底地——”他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着那个即将执行的神罚,“夷为平地!片瓦不留!”
马蹄踏碎坂本通往岐阜道路上的薄冰,发出刺耳的脆响。织田信长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岐阜的黑暗官道上。身后的比叡山,似乎还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他们并不知道,一场由愤怒点燃、决心彻底净化一切的佛狱之火,已经在第六天魔王的心中熊熊燃起,直待来年春天的第一缕风,将吹向这千年圣山的每一个角落。山麓之盟以耻辱终结,山城岐阜,已然回荡起修罗焚佛的刀锋啸鸣。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腊月,因为发生了太多太多,这个让人感觉极度漫长的一年,终于到了尾声。但对于织田信长依然没有好消息,坏消息再度到来。
寒风如刀,刮过岐阜城的天守阁飞檐。织田信长风尘仆仆地自坂本前线撤回,比叡山下无功而返的郁怒尚未平息,盔甲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延历寺山麓冰冷的泥土气息。他刚踏入本丸御殿,准备召集群臣商议应对四面烽火的对策,一个身影便踉跄着扑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带来了一个比这寒冬更刺骨的消息。
“主公!……信兴大人他……小木江城……陷落了!”
伏地痛哭的是从小木江城突围逃出来的守将,浑身血污,气息紊乱。
“什么?!”信长身形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猩红的阵羽织仿佛凝固在空中。“信兴……如何?”
“长岛的一揆暴徒……如潮水般涌来……信兴大人率我等死战……终是寡不敌众……城破在即……”逃将的声音因恐惧和悲痛而扭曲,“信兴大人……他不肯被贼秃俘虏侮辱……在……在天守……亲手……”后面的话淹没在压抑不住的呜咽中,意思已昭然若揭——织田信兴,信长珍视的亲弟,为家门尊严,选择了切腹自尽。
刹那间,御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柴田胜家、木下秀吉、丹羽长秀等重臣皆低头屏息,连空气都凝结成霜。信长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仿佛石雕般僵硬。他目光空洞地望向殿外,那是在尾张南部,小木江的方向。他没有咆哮,没有摔砸,但那深不见底的沉默中翻涌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火山岩浆。血脉亲弟的死讯,长岛本愿寺军深入织田腹地的尾张肆虐……这已不是战略上的牵制,这是赤裸裸的血仇与不可饶恕的亵渎!
“长……岛……”信长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淬了血的冰锥。“一向宗的秃驴……竟敢踏进我的尾张,杀我手足!”他猛地转身,那双在坂本压制已久的、布满血丝的鹰眼,此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毫无掩饰的纯粹杀意,如同地狱业火在燃烧。“石山的佛光尚未熄,比叡山的孽障犹自喘息……长岛这滩污秽的蛆虫,竟敢先吸食到我织田信长的骨血上了!”
他一步踏上前,逼近跪伏在地的逃将:“一揆的首级,可有带回?!”
“禀……禀主公!城破混乱……只……只探知是一向宗门徒,为首者应是长岛愿证寺的僧官和那些凶顽的信徒百姓……”
“很好!”信长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毫无笑意,只有深入骨髓的酷寒。“不愿具名的鼠辈也无妨!长岛的土地,本愿寺的寺院,一揆的信徒……统统,都是凶手!”
他不再看那逃将,视线如鹰隼扫过帐下诸将:“传令全军!整军,备粮!尾张国、美浓国、伊势北畠附从之兵……凡能战者,尽数点集!”他的声音如同铁砧上锤击的硬铁,掷地有声:“这一次,孤要的不是围困,不是消耗!孤要——”他拔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淬毒的眼眸,“血洗!屠尽!用长岛每一寸焦土和堆积如山的秃驴首级,祭我信兴在天之灵!来年春暖花开之时,便是长岛这毒瘤化为脓血之日!”
春风吹绿了美浓平原,却吹不散岐阜城上空的肃杀之气。整个元龟二年的初春,岐阜城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熔炉在高速运转。甲胄的撞击声,铁炮兵器的磨砺声,驮马的嘶鸣,足轻们被严酷操练的呼喝声,日夜不息。
织田信长胸中的复仇之火,驱动着织田家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膨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