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笼中狂犬的撕咬
足利义昭并没有在正厅接见他们，而是选择了一间偏殿。他端坐于略高的榻上，身后屏风绘着狩野派精致的花鸟，却与他身上那副不合时宜的阵羽织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金铁之声格格不入。他试图维持将军的威仪，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惶惑，出卖了他内心的虚浮。细川藤孝易帜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精心构建的防御体系从内部显出了一道裂痕。
“上总介……又有何言？”足利义昭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试图先声夺人。
岛田秀满作为主要发言人，上前一步，行礼一丝不苟，语气却冰冷得如同机械：“禀报公方大人。织田上总介殿下闻京中多有流言，扰攘不安，深以为虑。为免奸人挑唆，伤及公方与殿下之和谊，特命我等前来，呈上安靖之策。”
他略一停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义昭闪烁的眼神，说出了那个足以点燃任何残存理智的条件：“请公方大人将嫡子送往岐阜，由我方代为妥善照料。如此，则天下皆知公方与上总介推心置腹，群小谗言自息，京畿可保太平。上总介殿下亦将恪尽臣节，全力匡扶幕府，扫清环伺之敌。”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交出亲生儿子作为人质！
这哪里是和平条件？这分明是最后通牒，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征服宣言！是要他足利义昭亲手将将军传承的希望、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彻底交付到那个“佛敌魔王”的手中，从此真正沦为彻头彻尾的傀儡，连呼吸都要仰仗信长的鼻息！
足利义昭的脸先是涨得通红，旋即变得惨白。巨大的羞辱感如同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荒谬！无耻之尤！”足利义昭的声音猛地尖利起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充满了被触逆鳞的狂怒，“织田信长！他把我当做什么？又把征夷大将军的威严置于何地？！竟敢提出此等悖逆人伦、践踏武家仪轨之妄求！”
他猛地站起，指着使者的手指都在颤抖：“尔等回去告诉那尾张的乡下莽夫！吾乃足利将军家正统！承天皇陛下御旨，统领天下武家！岂能受他如此胁迫？！他若还知半点臣节，就当立刻退兵谢罪，束手来御所前请罪！否则……否则……”
他的话语因激动而有些混乱，但那股歇斯底里的决绝却喷薄而出。此刻，武田信玄大军压境、三方原大胜的消息成了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仿佛能看到武田的赤旗席卷东海道，直逼尾张，信长即将腹背受敌，焦头烂额！眼前的威胁，不过是信长虚张声势的最后挣扎！
“否则，”义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试图找回一丝将军的冷峻，“尔等便拭目以待！看这‘佛敌’之号，如何引来天下共诛！看他织田家基业，能否挡得住四方义师之雷霆！滚！立刻带着尔等的狂言，滚出二条御所！”
最后的和平途径，被足利义昭以最彻底、最羞辱的方式亲手斩断。
浅井新七、岛田秀满、村井贞胜三人面无表情地躬身行礼，退出大殿。他们的任务完成了。信长本就未对此行抱有任何真正的期望，这不过是一场必要的外交程序，一则测试义昭最终态度的探针，以及——为即将到来的雷霆打击，提供一个“师出有名”的完美借口。
使者们的身影消失在深深的御所甬道尽头。殿内，足利义昭颓然坐回榻上，方才的暴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冷的虚脱感和更深的不安。但他很快强行驱散了这丝怯懦——他还有二条城，还有淀城的岩成，伏见的三渊，还有北方的朝仓浅井，还有……还有即将给予信长致命一击的武田信玄！
对，武田信玄！他必须立刻再次遣使，催促甲斐之虎加快西进的步伐！
而此刻，织田信长的使者正飞马离开京都，将足利义昭的拒绝与辱骂原封不动地带回。
消息传至信长处时，他正在地图前凝视着三河野田城的方位。听闻足利义昭的反应，信长的脸上恐怕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不会有，只有嘴角那一抹冷酷到了极致的、早已料定的弧度。
“冥顽不灵。”他看着地图轻声低语。
既然笼中的困犬选择了最彻底的撕咬，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其造成更大麻烦之前，彻底将这笼子连同里面的狂犬，一并碾碎！
战争的齿轮，于此彻底咬死，再无回转余地。
下一次织田信长的大军出现在京都城外的时候，将不再是威慑，而是毁灭的宣告。
正当足利义昭沉浸于武田大军踏平尾张、织田信长跪伏求饶的幻想之际，命运之神却朝着织田信长露出了微笑——尽管这微笑本身也带着残酷的意味。
被后世称为日本战国最强军团的武田赤备大军，在攻略三河野田城时，遭遇了远超预期的困境。
织田信长最忠诚的盟友德川家康的顽强抵抗、严冬酷寒的到来、后勤补给的困难，以及军中悄然蔓延的疫病，极大地迟滞了这支虎狼之师的脚步。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内部——雄才大略的武田信玄本人，因长期的肺痨（肺结核）病情在持续的征战中急剧恶化，武田信玄下令撤军回返甲斐，他在信浓境内就无法前行了，最终于天正元年（公元一五七三年）四月十二日，病殁于信浓驹场！甲斐之虎壮志未酬，含恨西归。
主帅骤逝的消息被严格保密，但武田军的西进攻势已然如失去头颅的巨蟒，瞬间失去了所有方向与气力，只能在重臣们的慌乱指挥下仓惶撤军，退回甲斐信浓的群山之中。对织田信长而言，悬在东方最致命、最令人寝食难安的利剑——竟如此突兀地自行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