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佛敌之槛：比叡山修罗阵
朝廷权威尚且压不服的魔头，一封书信就想让延历寺俯首？休想！
回绝的信使下山了，带着比叡山无声的蔑视和延历寺永不倒戈的誓言。根本中堂的僧众们或许并未察觉，不远处的别院和山谷里，隐隐飘来烤鱼的香气，夹杂着隐隐的嬉笑和女子娇媚的声音。
信长得到回信时，脸上反而没有了怒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森然。他看着比叡山在秋日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如同在看一个巨大的、爬满蛀虫的腐尸。
“竖我鹰砦，合围此山！”命令简单而决绝。
数万织田军如同巨大的枷锁，在比叡山绵延的北麓和东坡层层布阵，扎下坚固营垒。鹿砦、望楼、壕沟渐次立起，堵死了所有主要下山通道。坂本城则成了最坚实的后盾与指挥中枢。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十月的深秋·坂本·比叡山北麓织田本阵
坂本城天守阁的窗户洞开，冰冷刺骨的湖风灌入，带着琵琶湖特有的水腥气和比叡山深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焚烧松脂的气息。织田信长负手而立，猩红的阵羽织下摆猎猎作响，背影如钢浇铁铸，凝固在一片灰暗的秋日天幕前。他仿佛一尊沉默的塑像，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得几乎要穿透脚下连绵数十里的织田营垒和更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圣山”。
他刚刚亲自巡视了合围比叡山最前沿的几处砦垒。坚固的栅栏，密集的箭橹，鹿角深深的堑壕，营盘如同钢铁的荆棘之环，死死箍住了延历寺庞大的僧俗势力。然而，每一次靠近前线，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隔着这层层叠叠的土木防御，从山道上那更高更险处泼洒下来的敌意，是如何沉重而黏稠地挤压着自己将士的神经。
“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几声尖利的惨叫，又从东大谷方向传来。那是又一队尝试进行佯攻或火力压制的织田足轻，在敌人居高临下的滚石擂木和铁炮攒射下被狠狠碾碎、血肉横飞的声响。那声响如同细密的针，一根根扎在信长紧绷的心弦上。兵力无法在崎岖的山地展开，仰攻对精力和士气的消耗是毁灭性的。僧兵们——那些本应在佛堂诵经的“护法者”，此刻如同着了魔，他们口中嘶吼着狂热的“南无阿弥陀佛，诛杀佛敌！”，悍不畏死地驱策着农兵，扛着简陋却沉重的云梯和撞槌向下冲击，竟数次险些撕开薄弱的阵段！每一次将他们打退，织田军付出的代价都令营中弥漫着难以驱散的阴霾。
“报——！”一名风尘仆仆、眼窝深陷的传令兵踉跄奔入，单膝重重砸在地板上，从怀中掏出一卷火漆已裂开的密报，“急报！主公！伊势国急变！”
信长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冰锥刺去。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而带着恐惧：“伊势长岛……长岛愿证寺法主证意！悍然起兵响应石山法旨！下间赖且、赖照兄弟为急先锋！伊势国中一向门徒……如燎原之火！三宅城告破！桑名城告破！守将全部战死！长岛愿证寺已聚集数万众！岩手寺、篠脍城、屋长岛……纷纷举旗！他们……他们已完全切断了尾张通往美浓南部、乃至通往京都的陆上通路！岩手寺一揆更是……直逼岐阜方向门户！”
“长岛！”信长口中迸出两个字，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片位于尾张后方的沼泽佛国，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暗刺。如今，这根刺在石山显如的法旨下彻底化为了捅向他后背的毒刃！
“报——！”几乎是前脚刚离，后脚又一个斥候撞门而入，声音带着更深的绝望，“南近江急报！旧主六角义贤、义治父子！勾连南近江豪族余孽、甲贺群盗！倾巢而出！于甲贺、金森、高岛一带伏击我军粮队！劫掠焚烧近江沿岸村镇！近江主干通路……彻底断绝！”
坏消息如同冰雹接踵而至！
“石山御坊快船急出！”幕僚沉声念出刚截获的情报，“显如法主亲下法谕，传檄三河、吉良、武田、甚至……飞驒！言‘讨伐佛敌，护法卫道乃无上功德，凡助信长者共堕无间’！其言辞极尽煽动！三好长逸已亲率一股精兵自野田城潜出，与畿内呼应本愿寺的大小佛寺势力合流，不断袭扰丹波、山城交界！京都……京都柴田胜家大人日日传信告急！公方大人（足利义昭）已数次秘密遣使往河内、摄津探询……似有异动！”
帐内一片死寂。丹羽长秀额角渗出冷汗，明智光秀面沉如水，连一向机敏的木下秀吉，此刻也只是低头死死盯着地面。军议的气氛冰冷刺骨，窒息感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织田家，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急速缩紧的修罗网罗。北面是比叡山这座啃不动的堡垒以及龟缩其中、与延历寺僧兵合力顽抗的浅井、朝仓主力；东面老巢岐阜的后门被伊势长岛一向一揆点燃了熊熊烈焰；西面南近江的生命线被六角父子这条阴魂不散的毒蛇咬断；而石山本愿寺则稳坐钓鱼台，一边驱使着摄津境内的僧兵佛徒不断袭扰织田在畿内的薄弱环节，一边以“护法”之名，像瘟疫般向更远的地方播撒对织田信长“佛敌”身份的恐惧，试图瓦解任何可能靠近织田的潜在盟友！
粮道断绝的消息已经像瘟疫一样在营中蔓延。足轻们领到的饭团一天比一天小，稀粥一天比一天清澈见底。辎重队拼尽全力从更远的丹波、若狭等地艰难转运来的物资，杯水车薪。伤病营里哀嚎声不绝于耳，缺医少药使得轻伤也极易恶化成致命的顽疾。士气在低劣的伙食、无休止的警戒和四面包围的窒息感中，如同阳光下的积雪，无声无息却无可挽回地融化、滑向低谷。对胜利的怀疑和对死亡的恐惧，在窃窃私语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