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朽木夜雨
朝仓家的主将一逃，本已崩溃的朝仓先锋彻底成了无头苍蝇，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自相践踏，丢盔弃甲地溃散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夜间伏击战歼灭击溃了胆敢偷营的朝仓家毛屋先锋主力。木下秀吉丝毫没有恋战，果断收束自己的部队，清理出伤者（包括佐佐成政、塙直政等猛将也在激战中负伤），清点人数——损失两百余人，歼敌至少三倍于己！
“全军立刻穿过金崎城砦，全力向南撤退！向京的方向撤退！”木下秀吉的声音嘶哑却充满着力量，“我们的殿军任务已经完成，柴田大人、佐久间大人留下的精锐和德川的火枪，带我们赢了这一夜！现在，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朝仓主力天亮必至！”
两千“活着的亡灵”迅速穿过尚在熊熊燃烧、仿佛有千军万马驻守的空城砦，毫不停留地钻入更南方的深山只中。
天色将明，惊魂未定、浑身泥污狼狈不堪的毛屋七左卫门终于汇合了后续赶来的增援部队。当他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带着增援部队小心翼翼地摸向金崎城砦时，看到的却是大开的城门，满城的篝火灰烬，竖立依旧的“南无阿弥陀佛”白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还有……城墙上依旧迎风猎猎的那一片片刺眼的白三角旗帜！但城，已然是空城！里面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了！只有昨夜激战留下的浓郁血腥气，证实着那场惨烈的伏杀是真实存在的而并非一场噩梦。
木下秀吉的殿军逃出了金崎的牢笼，但是撤退之路，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他们沿着琵琶湖西岸向南疾行，但速度远不及朝仓和浅井可能扑来的追兵快马。
很快，第一支规模不小的朝仓追兵就从北方咬了上来！那是驻扎在附近、由地方豪强纠集的部队，依托熟悉地形进行骚扰。更致命的，是沿途隶属于越前真宗（净土真宗，与石山本愿寺关系密切）的本觉寺、吉崎御坊等地的僧兵！他们虽然不是正规军，却狂热异常，利用山道险要、村落房舍设置伏击点，打出“守护佛国净土”、“诛杀佛敌信长党羽”的旗号。
“砰！”一支冷箭从一个山坡密林里射出，正中一名殿后足轻的咽喉。
“佛敌受死！”几名手持薙刀、目露凶光的僧兵嘶吼着从藏身的破屋中冲杀出来，直扑木下秀吉的中军！
“南无阿弥陀佛！此去往生净土！”另一处狭窄的山谷隘口上方，滚下巨石檑木！
每一次的伏击都极其突然、近身且惨烈。这些僧兵就如同毒刺一般，给木下秀吉的殿军不断的放血。木下秀吉的部下，尤其是野武士出身的蜂须贺众，在蜂须贺小六的指挥下，表现出了极强的山地丛林战的韧性。他们利用地形层层设阻，交替掩护，木下秀吉更是将宝贵的德川铁炮队用于关键隘口的短促阻击，那震天的排枪每每能在绝境中撕开通路，将扑上来的追兵或疯狂僧兵击退。佐佐成政、塙直政、伊贺崎弥助、平泉藤次郎等猛将则如同砥柱，不断率队发起局部反冲锋，打散试图合围的敌人，身上战伤累累。
伤亡的数字在急剧攀升。两千余人经过数天的血战和急行军，减员已超过五百。剩下的人几乎个个带伤，疲惫不堪。木下秀吉的甲胄上沾满了尘土、硝烟和不知是谁的鲜血，额上的白三角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染，但他眼中的火焰始终未曾熄灭。
就在他们又艰难击退一波由僧兵和当地农兵组成的混合追兵，准备再次踏上向南逃亡之路时，后方斥候带来一个绝望的消息：“不好了！一支大股浅井骑兵正从东侧绕行！看旗号是高岛、矶野的部队！试图抢在我们前面封锁姊川！”浅井的斥候显然也已发现了这支狼狈的殿军。
木下秀吉的心沉了下去。眼前是一条宽阔河流的浅滩，身后是追兵，侧面即将被堵！就在这时——
“木下大人！木下秀吉大人！”
一阵熟悉的呼喝声和沉重的马蹄声从河流上游（南方）传来！一杆猩红的德川葵纹大纛出现在河对岸的山坡上！紧接着，是如同钢铁丛林般移动的队伍！为首一人，身形沉稳，正是德川家康！
“是三河大人！援兵到了！”疲敝至极的木下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德川家康并未全师回撤，而是在确保主力安全线后，亲率最精锐的本多忠胜、酒井忠次、神原康政等部约千余人，掉头折返接应！他们恰如及时雨，冲垮了河对岸正试图构筑防线的浅井先遣骑兵，打开了最后的生路！
木下秀吉几乎热泪盈眶，他嘶吼着：“全军听令！过河！迅速的过河，与德川大人汇合！”竹中、蜂须贺、堀尾等人立刻组织残军，涉过冰冷的河水。
本多忠胜的“蜻蜓切”长枪如蛟龙般挑飞数名堵截的浅井骑兵，酒井忠次率队掩护侧翼。两股残军终于在血红的残阳下合兵一处！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四月二十九日近江琵琶湖西岸朽木谷
北近江的骤雨，冷得像浸透了骨髓的冰针，无孔不入地抽打在逃亡者早已湿透的征衣上。琵琶湖西岸的平原被远远抛在身后，织田信长和他那寥寥的、由最核心近侍拼死护卫的亲随，他们就好像一群失魂落魄的孤狼，一头扎进了比睿群山与朽木谷地交织的、迷蒙幽暗的雨帘深处。浓重的湿气裹挟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身后隐约传来的、朝仓浅井追兵的呼哨声仿佛近在咫尺，又被层层叠叠的山峦与轰鸣的雨声所吞噬。
“主公！前方！”森可成的嗓音嘶哑，雨水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淌下，混杂着污泥与血迹。他指着不远处山岩下一处黑黢黢的凹陷，“那里！有处浅洞！可容暂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