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荆棘之路的起誓
数日后，京都已然入冬，一支由数十名矫健的美浓青年组成的队伍，在明智秀满和斋藤利三的率领下，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京都町口。他们虽未着统一甲胄，但也个个精神抖擞，步履间带着美浓山野的悍勇与乡土子弟特有的忠诚。他们的到来，如新鲜血液注入，迅速被引领到了本国寺附近一处由明智光秀刚安排好的简陋营地——距离新建的将军御所不远，方便呼应，却又处于织田信长眼皮下的空旷地带。
明智光秀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中见到了二人。看着风尘仆仆却眼神锐气逼人的侄子与外甥，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家乡子弟热切而崇敬的目光，这些时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一丝暖意流过心间。这，才是他真正可以依靠的根。
“叔父大人（舅父大人）！”明智秀满和斋藤利三同时单膝跪地。
“来了就好！”明智光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神情却郑重无比，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年轻人的脸，“汝等既随秀满、利三而来，踏足此地，便不再是寻常的农家儿郎！吾明智光秀，蒙主公信长公恩典，受将军殿下托付，身兼京都代官与御所警卫重责！汝等今日入吾明智麾下，便是要担起护卫将军、整肃京都的重任！此乃武士之始，亦是荆棘之路！”
他指向营外不远处那面刚刚竖立的水色桔梗旗，在京都的风中猎猎作响：“看！那便是吾明智之旗！昔日随吾漂泊流浪，今日承主公之令得再扬于京都！水色桔梗所至，便是我明智儿郎守护之地，秩序之所！此旗便是我等的骄傲，亦是吾等向将军殿下、向主公信守承诺的凭证！”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加低沉有力：“秀满、利三听令！”
“在！”两人挺直身体。
“吾明智光秀，现以京都御所警卫奉行、明智军组头之职命：尔二人正式为吾之家臣，统领此批子弟兵！斋藤利三，心思缜密，通晓进退，命你为营将，佐吾总摄军务，主理军纪、营地、行伍编配！”
“臣斋藤利三，谨遵主公军令！”利三深深俯首，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明智秀满！勇猛精进，锐意如锋！命你为旗头，为吾手中利刃！执掌水色桔梗军旗，负责日常操练、布列阵势、临战督战！吾要看到这支队伍最快的锋芒！”
“臣明智秀满，领命！此旗在秀满手中，断不会折我明智半分威仪！”秀满眼中燃烧着火焰，声音洪亮。
“好！”光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即日起，汝等二人精诚合作，以‘护卫将军御所，维持京都治安’之名，严格操练，昼夜轮值！兵甲马匹，吾自会想法筹措。记住——”他的目光如刀，刺穿帐内初生的热烈，“此乃我明智家安身立命之始，亦是立于织田、幕府两强之间的关键一步！一举一动，万不可行差踏错！既要让主公看到我明智军的可用与忠诚，也要让将军与世人看到御所卫军的严整与力量！更要让吾‘京都代官’之职，名副其实！”
“是！”所有在场的明智子弟，连同秀满、利三，齐声应诺，声音直冲帐顶。一股崭新的、带着忠诚与野心的气息开始在这简陋营地里弥漫。
营地中央迅速树起高高的旗杆，水色桔梗旗高高飘扬，醒目异常。操练的号令声开始在空旷的营地响起。在明智光秀的默许和暗中推动下，这支新生的、名义上是“幕府御所卫军”的明智军，悄然地、不容置疑地在将军足利义昭居住地的眼皮底下，在织田信长默许的地盘上，如同扎根般生长起来。
京都的街道很快注意到这支特殊的队伍。他们盔甲虽不统一，但精神抖擞，军纪在秀满的皮鞭和利三的督导下迅速成型。他们轮班在御所外围巡弋，姿态昂扬，那面独特的水色桔梗旗成了京都一景。
“看，那些人便是光秀大人手下新立的卫队！”
“听说都是他从美浓家乡带来的子弟兵呢…”
“说是守卫御所的，可这旗子……分明是明智大人自己的家纹啊？”
“御所的卫军用着家臣的旗号……啧，这世道……”
“管他用什么旗，只要不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就行！”
京都的街头巷议，有好奇，有观望，也有疑虑。而在那将军暂住的华丽御所深处，足利义昭站在高耸的阁楼上，透过繁复的窗棂，正能看到远处那校场上，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一支身着杂色戎装的队伍正在列阵操演，水色的军旗随着口令与动作翻飞。尽管还显生涩，但那股蓬勃而专注的气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
一种更加冰冷的、被完全包围的窒息感攫住了他。连他御所的外围守护，都插上了织田信长新近宠臣明智光秀的家纹旗帜！那旗帜上绽放的桔梗花，在义昭的眼中，不再有丝毫清爽，只余下刺骨的锋芒和无声的嘲讽。
远处校场上，明智秀满站在高处，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口令，少年锐气尽显无遗。斋藤利三则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队列的每一个细节，眼神锐利如隼，心中暗自盘算着兵甲不足之处，以及如何在保持“御所卫军”姿态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巩固这支队伍作为明智家根本的实力根基。水色桔梗的旗帜在风中招展，新织的布料散发出染料的气息，这气息，混杂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氤氲着一股新势力在京都强权夹缝中顽强生长的倔强气息。他们的路途，与那位站在强权阴影中的叔父一样，才刚刚在京都的泥沼中，踏出充满张力与不祥预兆的第一步。
永禄十二年（公元一五六九年）正月五日京都六条·本圀寺
黎明前的黑暗仿佛凝固成了厚重的墨汁，唯有寺庙围墙内外散落的零星火把，在呼啸的朔风中摇曳，发出绝望而脆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