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佛敌讨伐之箭
一瞬间，佐久间信盛仿佛看到了自己被重重包围、麾下士卒被如砍瓜切菜般斩杀的景象。恐惧，源于对“成为第二个被牺牲的德川家康”的恐惧，压倒了对战场的判断。他不是德川家康，他没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隐忍和为大局而死的觉悟。
“后撤！整队！护住大将！”佐久间信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令部队收缩阵型，放弃了正全力争夺的一处重要攻击点。
这道突然的、明显的保守命令，如同在进攻的浪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原本气势如虹、正向突破口猛攻的足轻们突然发现自己侧翼的友军撤退了！
织田军的攻击梯队顿时脱节，攻击势头为之一挫。正在苦苦支撑的福岛城南面守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就是现在！取敌将首级！”城头之上，三好长逸虽满身烟尘血污，他鹰一般的眼睛瞬间锁定了佐久间信盛的指挥旗位置！他看出对面将领心中的怯懦与那短暂的破绽！
只见三好长逸猛地夺过身旁一名弓手手中精良的大弓，力贯双臂，弓身被他拉成一轮满月！“嗖——！”一支裹挟着三好氏复仇怒火的劲矢，撕裂空气，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穿越了战场上的烟尘与混乱，射向那面刺眼的佐久间旗帜！
利箭破空的厉啸声甚至盖过了一刹那的铁炮轰鸣。佐久间信盛正焦躁地挥舞手中军配，准备重新组织进攻，忽感一股恶风扑面而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多年征战的本能让他试图偏头躲避。
可惜，太迟了！
“噗——！”锋利的箭头瞬间贯穿了他佩戴的星兜（头盔）侧方的筋兜，深深扎入了他的颈部！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滚热液体喷涌而出！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上撞得向后一仰，重重栽落在地！
“大将——！”
“佐久间大人中箭了！”
南翼的织田军瞬间大乱！眼看主将坠马，颈项处血流如注，那面象征着指挥权的军旗也颓然倒下，致命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刚刚受挫的足轻部队中爆发！
“后退！后退！”混乱的呼号代替了军令。攻击队列彻底崩溃，织田军的士兵们争相后撤，自相践踏，将原本即将到手的突破口轻易地拱手让回给了死里逃生的三好守军。巨大的恐慌潮水般从南部战线席卷开来，甚至隐隐有波及到中央天王寺本阵侧翼的趋势！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九月十三日，石山本愿寺御坊，落日熔金。
镀金佛像在千百盏莲灯映照下投下巨大、威严而略显狰狞的阴影。檀香浓稠得几乎凝滞，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跪伏于正殿光洁槙木地板上的坊官与高级家臣心头。一向宗法主显如上人，那身代表净土真宗至高法权的金线紫袈裟披挂在他愈发显得挺拔的身躯上，他一步步踏上本殿最深处的玉座平台，步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与决绝。
没有冗长的经文开示，没有往日的慈悯宣说。本愿寺显如的目光如同古寺深潭，冰冷地扫过座下每一张焦虑、愤怒或茫然的脸孔。织田信长那两封文书——羞辱的“献金令”与绝根的“迁徙令”——似乎仍带着滚烫的熔岩余烬，烙印在殿堂内冰冷的空气里。而三好三人众在野田、福岛城头燃起的烽烟，那仓惶奔逃的三好义继使者带来的古桥陷落、同胞相残的血腥，以及前日里刚刚送到、绘声描绘织田军如何日夜炮击福岛城、城中焦尸枕藉的密报，最终像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本愿寺显如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堤坝。
本愿寺显如走到佛坛前那方巨大的青玉金镶印盒前，亲手揭开。一枚由青玉雕琢、金线镶嵌莲花法轮纹、印文为“显如光佐”的本愿寺一向宗法主大印，被郑重捧出。印下早已铺就一份以浓墨书于金纹蓝纸之上、字迹铁骨铮铮的“破魔之决判”——讨伐佛敌织田信长的正式法度！
本愿寺显如提起饱蘸墨汁的金狼毫，动作再无一丝迟疑，法印端正地押在文书下方，朱砂印泥如同沸腾的佛血，印文“显如光佐”四字鲜红欲滴，刺破殿宇中摇荡的光影！
“取法螺来！”本愿寺显如的声音沉如磐石。
殿前侍立的上首坊官下间赖廉双手托起一只镶嵌贝母与赤铜的法螺。本愿寺显如接过的瞬间，殿内僧众的头颅垂得更低。
呜——嗡——
法螺低沉雄浑的长鸣，并非召唤宁静，而是撕裂天穹的战争号角！它穿透石山御坊厚重的墙壁，如同佛祖降下的谕旨，在石山港千帆林立的桅杆间盘旋，在阡陌相连的寺领町坊中回荡，飞向近畿、北陆、东海、四国的山野村庄中每一座供奉着“南无阿弥陀佛”名号的小小庙堂！
紧接着，便是本愿寺显如那蕴含着无穷怒火、又被刻意灌注了悲悯力量的佛门狮吼，一字一句，带着雷霆万钧的穿透力，响彻整个石山本愿寺御坊，甚至向更远的夜空辐射：
“佛谕昭昭，法难临头！邪魔织田信长，亵渎神佛，假王法之名，行屠戮之实！贪噬寺产，毁佛焚经，淫祀伪信，视众生为刍狗，视佛门如寇仇！更挟持将军，假迁寺之令，意欲断我莲如上人八代法脉，毁我百万门徒信仰圣基！此等佛敌不讨，净土将覆，万民永堕！”
字句如重锤，敲打在每一个聆听者心口。本愿寺显如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道劈裂暗夜的裁决利刃：
“今我法主光佐，以佛宝为鉴，以石山为信，颁此法度！”
本愿寺显如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视着伏地的众人：
“一、凡我一向宗门徒，无论僧俗男女，老弱妇孺，自此法度颁下日起，皆奉法旨如金科玉律！凡织田军旗所至，片瓦寸土不得资敌！凡织田爪牙所在，片言只语不得相告！此为护法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