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湖岸悲焰
琵琶湖沿岸最繁华的坂本町，这个依托延历寺门禁而兴盛数百年的巨大商业聚落，首当其冲。它曾是参拜者云集、商贾辐辏的乐土，金阁银饰、丝绸香料堆满屋舍，檀香缭绕与市井喧哗交织。然而此刻，它成了血腥祭坛的第一块牺牲。
数路织田纵火队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在先锋武士的掩护下，狂笑着冲入尚在晨雾中半梦半醒的街巷。他们将浸透了油脂的火炬、燃烧的引柴疯狂掷向那些漆绘精美的町屋、堆积如山的货仓、喧闹的酒肆、旅人歇息的旅店。干燥的秋季物候成了最好的助燃剂。轰——！一点火星瞬间爆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昂贵的木材，引燃一户，又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至下一户！
哭喊声、尖叫声、木料爆裂声瞬间撕碎了清晨的宁静！往日熙攘的街道化作炽热的地狱甬道！惊惶失措的町民，无论是身着华服的富商还是衣衫褴褛的小贩，此刻都只剩下逃亡的本能。他们推搡着、践踏着，撞开紧闭的家门，拖儿带女，盲目地向似乎“安全”的方向狂奔。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灼热的气浪炙烤着皮肤。浓烟带着刺鼻的焦糊味，灌入奔逃者的口鼻，引发剧烈的呛咳和窒息。
而更恐怖的是烟雾中无声的屠刀！负责“净街”的织田足轻狞笑着，如同驱赶待宰的羔羊。他们封锁关键的巷口，将那些被火焰逼迫出藏身之处的平民，不分男女老幼，成排地驱赶到更宽阔的“屠宰场”。寒光闪烁的长枪、太刀、甚至农具改成的简陋兵器，带着沉闷的劈砍刺击声落下！老人扑倒在孩童的尸体上，母亲将婴儿死死护在身下，转眼就被数把利刃贯穿！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滚烫的墙壁、地面、以及行凶者冰冷的甲胄上，蒸腾起更为诡异的腥臊。来不及逃跑的，便连同他们的房屋、店铺、一生积攒的财富一起，在烈火中化为扭曲的焦炭。
昔日佛国门户的繁荣景象，被彻底抹去，唯余一片烈焰蒸腾、浓烟蔽日、尸骸枕藉的猩红焦土。刺鼻的烟气和焦糊恶臭，如同昭告不祥的狼烟，弥漫升腾，狠狠灌入比叡山的空气之中，让山腰上每一个目睹此景、闻到此味的守军都脸色煞白，绝望彻骨。财富与生命共同化作的巨大烟柱，成为献给山顶“魔敌”的最残酷的祭礼。
几乎在坂本陷入火海的同时，位于琵琶湖西北侧的重要港津——坚田，也迎来了它最后的黄昏。
坚田港，这个为延历寺输送着粮食、木材、供奉乃至对外交流财富的生命线，此刻成为了第二个炼狱的注脚。熊熊的火把砸向紧邻湖水的船只，那些往日运送贡物的货船、供僧人游湖的画舫、渔民赖以维生的简陋渔船，一艘接一艘地被烈焰吞噬。桅杆燃烧着轰然倒塌，砸入湖面，激起冲天水汽与油污混杂的火焰！码头边的商馆、税关、仓廪被迅速点燃，火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如同无数地狱红莲在水底疯狂摇曳。
岸边的渔民聚落亦未能幸免。简陋的木屋茅棚在烈焰中不堪一击，瞬间坍塌。渔民们惊恐地试图驾船逃离，却发现湖面也被蔓延的火油点燃，浓烟滚滚，遮挡了去路。织田的水军（安宅船、关船）虽未大规模出动，但快舟已从水上包抄而来，铁炮向着惊慌跳水或在岸边奔逃的平民肆意射击！冰冷的湖水和炽热的铅弹、刀锋一同收割着生命。水中漂浮着挣扎的人和焦黑的浮尸，鲜血如同浓稠的红墨般缓慢晕染开清澈的湖水。
有些燃烧的船只失去了控制，船帆被风鼓胀，拖着长长的焰尾，在湖面上如同巨大的幽灵，被西北风推搡着，向琵琶湖更深处或对岸缓慢漂去。这些移动的火焰岛屿，将恐慌与毁灭的信息散播向更远的水域，仿佛预示着圣山的劫难将无可阻挡地蔓延。岸上残留的仓廪、商馆在烈火中轰然垮塌，砸落湖中，激起更大的水花与弥漫的水汽，却浇不熄那滔天的怨念。
比叡山的东西两麓，此刻如同被架在了巨大的火上烘烤。坂本与坚田焚毁升腾起的巨大黑色烟柱，在天空中彼此纠缠、汇聚，遮天蔽日，仿佛为整座圣山披上了一层污秽的裹尸布。焦臭的气味、木材燃烧的噼啪声、隐隐的哭嚎与惨呼，顺着山风盘旋而上，无情地鞭笞着山顶延历寺中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山下流淌的膏腴财富和生命，已成焦土。这条千年佛门赖以呼吸的脐带，被织田信长用火焰与屠刀，亲手彻底斩断。
圣山的根基，已然在这熊熊业火中化为灰烬。山巅的佛国，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那席卷一切的火焰与杀意，正如同信长所部署的铁壁合围一般，再无阻碍，向着比叡山顶峰——那千年佛光的源头——不徐不疾却势不可挡地攀爬而上。
净山焚佛的终极祭礼，正一步步的走向高潮。坂本与坚田的毁灭，仅仅是恢弘地狱绘卷上，最初、也是最底层的那一抹狰狞血色。
山下坂本与坚田的滔天烈焰舔舐着苍穹，化作两股狰狞的烟柱巨蟒，裹挟着脂膏燃烧的甜腻焦臭和血肉蒸腾的腥膻，顺着凛冽的秋风，无情地倒卷入比叡山的层层密林与深谷。那刺鼻的气味，如同跗骨之蛆，钻入山腰至山顶每一座古刹精舍的门扉窗棂，每一名守军、僧侣、妇孺的鼻腔肺腑，无声地宣告着门户已绝，退路成灰。
与此同时，那三道由钢铁、复仇之火与纯粹杀意构筑的洪流，在织田家旗将的率领下，正沿着被千年佛足踏磨得光滑的山道与嶙峋的兽径，沉默而坚定地向上攀爬。目标直指那些镶嵌在青翠山峦中的、曾象征着日本佛教至高威严的华严殿宇。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混合着绝望信仰与血腥抵抗的、注定湮灭一切的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