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铁锁锁孤山 赤潮吞坚城
苦撑已久的阿坂城守军，在木下军亡命反击被挫败但随后又被更生猛的美浓众替换猛攻的巨大压力下，精疲力竭。森可成进攻方向的缺口如同堤坝崩塌，源源不断的织田武士涌入城内。巷战瞬间爆发，但大势已去。
临近黄昏，阿坂城的烽火终于熄灭了。织田军宣告占领了这座通往大河内城的最后关隘。
伤帐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呛人气味。木下秀吉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大腿裹着厚厚的绷带，鲜血仍在不断渗出。侍医紧张地处理伤口。织田信长在丹羽长秀、柴田胜家等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表情肃然。
“主公……”秀吉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信长摆手制止。他的目光落在秀吉惨白的脸上以及那被鲜血浸透的绷带上，微微颔首，那鹰隼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主将重伤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对悍勇冲击的默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阿坂城，已经拿下了。”
“是！为主公……攻陷此城……”秀吉忍着剧痛，声音虚弱却带着坚定和一丝不甘，“可惜……未能亲手……”未尽之语充满了对上阵杀敌功名的渴望和对半途而废的不甘。
信长看着他，沉声道：“汝以身为饵，激励全军，其勇可嘉。攻城虽非汝最终破门，然其锋锐之势已挫敌锐气。且好生休养。”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你的功劳有，但非独占，而且现在老实点。
信长并未过多停留，转身离开。中军大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肃杀。阿坂城的代价不菲，信长凝视着桌上摊开的伊势地图，指尖掠过阿坂，最终定格在西南方那座如雄鹰踞于云端险峰的城堡——大河内城。那才是北畠家的心脏，也是本次征伐的终极目标。
八月廿六日的硝烟散去，阿坂城头飘扬的织田五瓣木瓜纹在血色夕阳下格外刺目。这座“白米城”流淌的不再是撒米计策的智谋，而是浸透石垣的热血。木下秀吉的重箭之伤牵动着部分部将，但那伤口更似一枚烙在军功簿上的勋章。信长仅留下少数士兵接管断壁残垣，主力如饥渴的巨鳄，马不停蹄直扑北畠命门——大河内城。
大河内城（又名雾山御所）无愧北畠氏百年基业所系。它踞于雾山（鹫峰山）之巅，三面环绝壁，仅东北蜿蜒着一条狭窄陡峭、号称“七难八苦”的艰险山道可通城下。山城本身层叠而建，石垣雄峻，箭楼密布，更有深堀围护。北畠具教早已将这座堡垒视为扭转乾坤的关键，退守城中，驱附近百姓万余口入城协防，囤积了足以支撑数月的粮草。具房在侧，国司麾下最精悍的武士与家臣团悉数齐聚，城头飘扬的北畠菊水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肃杀。
八月廿八日，织田的铁云终于弥漫至大河内城下。
织田信长策马立于高地，猩红的阵羽织在风中翻卷如血浪。他的双眼锐利如鹰隼，冷静地扫视着这座盘踞在群山之巅的巨兽。
兵力对比悬殊？地利优势在北畠？他嘴角那抹习惯性的、近乎嘲弄的弧度再次浮现。兵者，诡道也。他要将这坚固堡垒，化作碾碎北畠威望的刑场。
“传令！”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金铁交鸣穿透嘈杂，精准地落入诸将耳中：
柴田胜家部：如同尖刀，直抵北门！你部要像钉子，死死楔在山道最前沿！立起阵屋，竖起织田旗！我要让城里每一双眼睛，睁开眼就能看见我的五瓣木瓜纹！
丹羽长秀部：移营南麓！构筑坚固营砦，堵死下山后路！切断水源（如有流经山泉小路需控制）！山上的鸟儿飞不出来，山下的虫子也休想溜进去！
泷川一益、池田恒兴、佐久间信盛部：扼守东西两翼隘口！用铁炮射界封死，让耗子都钻不过去！我要让这大河内城，彻底变成海中孤岛！
美浓三人众（稻叶一铁、安藤守就、氏家卜全）：分驻要点！清剿周边，荡平一切支砦、村寨！谁敢私下接济城内一粒米，一缕布，屠灭满门！
全军：立刻伐木、垒石、掘沟、筑垒！我要这山脚之下，一日之内矗立起比城墙更可怕的铁壁！铁砲队轮班巡视，昼夜不停，闻声而击！要让城里的人听见铁炮响，如同听见催命的鼓！
命令如疾风骤雨。刹那间，整个山脚平原仿佛化作一个巨大的、轰鸣的工场。柴田胜家手下的猛士们嚎叫着冲向险峻的“七难八苦”山道入口，在城头守军惊恐的目光下，挥动斧凿，砍伐树木，用粗大的圆木和巨大的石块，硬生生在狭窄的坡地上垒砌起一道道临时的壁垒和阵屋，柴田那特有的破锣嗓门盖过一切喧嚣：“立旗！立老子的旗！给北畠家的老爷们好好瞧瞧！”
丹羽长秀冷静地在南麓部署重兵，指挥工兵挖掘深深的堑壕，切断一切隐秘通道。水源处设立砦堡，有水流出的地方都派上了双倍岗哨。泷川、池田、佐久间的铁炮足轻们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山道两侧的密林与断崖，任何可疑动静都会引来一阵密集的铅雨试探。
东西两翼则由稻叶一铁、安藤守就等猛将镇守，各自建立大营，扫荡周围的村落和零星据点。氏家卜全则率部机动游弋，如同警惕的狼群，扑灭任何可能冒起的反抗火苗。
整个织田军以令人窒息的效率和冷酷，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铁桶般的合围。大河内城如同被投入煮沸铜炉的孤石，瞬间被隔绝于世。山上的上万军民，眼睁睁看着山脚的平原被织田军彻底“染红”，看着那冰冷的工事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看着日夜不绝的铁炮声如同追魂索命的诅咒——绝望的阴影，第一次在北畠家臣和百姓的心中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