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敦贺之眼
明智光秀粗重地喘息着,用布条紧紧缠绕住伤处,牙齿咬住布头的一端配合左手,打上了最牢固的死结。血暂时止住了大半,但每一次心跳都牵动得伤口阵阵抽痛。
做完这一切,明智光秀才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脱力袭来。他靠在墙角,任凭冰冷包裹身体。雨水顺着屋檐汇流,在窗外滴答作响。
明智光秀没有休息。他挪到屋子里唯一一扇对着街道方向的、极小的格子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外面依旧沉在黑暗与雨幕中的熊川宿。
不能走!情报已经烧毁,河野宗安暂时安全。但这肩头的伤,这狼狈的行迹,回到散布的斥候点,就是指引敌人找到同伴、暴露整个前哨网络的明灯。此刻,分散隐蔽的斥候队伍反而是最好的屏障。
等待!他必须在黑暗中等待,如同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或者更确切地说,如同一条潜入水底的鳄鱼,忍耐着伤痛和寒冷,蓄积着最后一丝力量。等待织田信长那铺天盖地的三万大军在黎明破晓时分,如同不可阻挡的怒涛,吞没熊川宿!唯有到了那时,他身上的血痕,才会成为光荣的徽章,而非引祸的源头。
窗外的雨声,仿佛永无止尽。肩伤处的剧痛如同钝刀刮骨,提醒着他方才的血战与迫在眉睫的危机。黑暗中,明智光秀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眼神却始终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湿漉漉的、通往熊川宿主街道的巷口尽头。那里,不久之后,将燃起照亮若狭湾的织田家赤鸟军旗。在此之前,他只是一把陷入沉默、浸在血水中的冰冷名刀。
远方,隐约传来一声犬吠,旋即便被无边无际的雨声吞没。冰冷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填满了这座临海的小小宿场町。町屋深处某个角落,只有一点微弱的火折子残光在偶尔闪现,映照出靠墙而坐的那人紧抿的嘴角和如磐石般沉稳的、透着一丝血腥寒意的目光。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四月二十二日·若狭国熊川宿·破晓
昨夜的疾雨已歇,只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浸润了海风咸腥的空气。破晓的微光刚刚刺破东方若狭湾的海平面,沉雷般的马蹄声便撕裂了熊川宿的宁静。织田信长亲率的三万大军主力,如同一条黑色铁流,裹挟着清晨的寒气与征战的气息,涌入这个临海的小小驿站。
河野宗安率熊川宿一干本地头面人物,早已恭敬地候在路边。他身着正式的袍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敬畏与感激,混杂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忧虑。当织田信长那匹雄健的南蛮马迈着稳健步伐踏入视野时,河野宗安及众人深深伏下头颅。
然而,织田信长的目光仅仅在行礼众人身上稍作停留,便鹰隼般掠过,直接落在人群后方不起眼阴影中的明智光秀身上。明智光秀风尘仆仆,尽管换上了稍显干燥的衣物,但眼底的血丝和一夜奔忙的疲惫依然清晰可辨。两人眼神短暂交汇,无需言语,已完成信息的确认——时机紧迫,一切准备就绪。
织田信长并未过多寒暄,只在翻身下马时对河野宗安淡淡一句:“河野伊予守,准备议事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重回自家领地。
熊川馆·主室
临时清空的馆内主室迅速被布置成军议之所。巨大的、绘有若狭及越前周边地形的屏风被立在显眼处,上面早已由明智光秀标注了初步符号。河野宗安奉上简陋地图和若狭境内城砦、兵力分布的卷宗。
亲卫把守四方,室内只剩下织田信长、明智光秀、随军重臣柴田胜家、丹羽长秀、佐久间信盛以及作为本地代表垂手侍立的河野宗安。
明智光秀上前一步,再无半点客套,语速清晰而急促,将昨夜与河野宗安密谈所得及他分析推断的结论,条分缕析地禀报信长:
1.武藤元明确切位置:囚于越前一乘谷城下某处,形同禁脔,性命尚存。
2.朝仓军虚实:木芽峠重兵(景健,五千)为饵,看似险要实为虚张声势;敦贺(景恒,两千)防御薄弱、人心背离(强征民船、苛待豪族),实乃真正突破口!
3.若狭内部势力:东熊川的粟屋胜久,武藤死忠,愤恨朝仓,其志可用,愿为先锋;小浜的逸见昌经,朝仓任命的守护代,贪婪惜命,摇摆不定,可胁可诱,撬动若狭中枢。
4.最关键警讯:信长神情骤然冰冷,“昨日已有朝仓‘鰈之目’细作于熊川附近刺探!我军前锋抵达熊川,动静极大,朝仓方面极可能已得急报!景恒、景健或已着手增援敦贺、加固木芽峠!战机,正在急速流逝!”
明智光秀指向地图上的后濑山城(武藤氏旧居城,位于后世小浜市):“主公,后濑山城乃武藤氏旧都,象征意义重大,此刻虽守备不严,然其位置足以俯瞰小浜及周边。按原定计划,我军当迅速击溃小浜外围朝仓势力,联络粟屋胜久,以‘解救旧主、奉还旧都’之名占据后濑山城,立下光复若狭首功!此举可尽收武藤旧臣之心,断朝仓在若狭南部之根基。粟屋与内应可用,我军主力随后压上,形成立足点,再图进取敦贺,断朝仓右翼!”
河野宗安屏息凝神,这是他和明智光秀都认为最稳妥、最能激发若狭人心、也契合信长“上洛”大义的方案。
“光复…首功…”织田信长低声重复着明智光秀的话,他那双似乎永远燃烧着炽焰的眼睛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后濑山城到粟屋胜久的东熊川城,再到若狭心脏小浜城(逸见昌经所在地),然后越过崎岖的山脉,最终死死钉在了地图上标示着“敦贺”二字的港口——那个被河野宗安和明智光秀一致指认为真正软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