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破枷之刃
“此刀饮东海枭雄之血,戾气已生,煞气已成。”朱厚照的声音低沉下来,他随手将刀放在身边的地上,抬头再次看向信长,“做得很好。像汉之班超,像……大明之郑和。虎穴掏心,快,狠,准。……”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复杂的传承,“可惜,道衍故事的结局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穿透了信长年轻的狂傲:“但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一刀下去,你已经不再是尾张一隅的守护代,你劈开了东海道,也劈开了整个天下的枷锁。现在,全日本的豺狼虎豹,都会死死地盯着你,他们是怕你,也想吃掉你。”
信长瞳孔微缩,老师的话就像冰水浇在滚烫的熔岩上,瞬间冷却了他的狂喜,却让底层的烈焰燃烧得更加纯粹。
“学生明白。”信长深深的行了一礼,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朱厚照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入定。但那柄横卧在他膝前的“左文字”,在油灯跳跃的火光中,无声地折射出冰冷的锋芒,仿佛一种无言的嘱托,也像一个沉甸甸的起点。
次日,鸣海城外。
今川义元任命的鸣海城代冈部元信面色苍白如纸。桶狭间惨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前沿阵地。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今川义元,那个许诺带着他们上洛共享荣华的“东海第一弓取”,竟然被那个织田大傻瓜……割了脑袋!
织田信长的使者傲慢地带来了要其投降的命令。条件是:交出鸣海城,冈部元信及手下武士可以保全性命,但必须立刻释放所有被今川军扣押的织田家人质,包括最重要的织田信广(信长同父异母兄长)。
城下是刚刚经历大胜、士气如虹的织田军,冈部元信看着他们手中那些曾属于今川重臣的旗帜,看着那个在阵前骑着高头大马、眼神睥睨的年轻胜利者,他最终选择了屈服。鸣海城城门缓缓打开。
冈部元信一个人慢慢的走出了鸣海城,来到信长的马前,但他并没有跪下,而是猛地抽出自己的佩刀。周围的织田武士瞬间警惕,刀枪出鞘!但冈部元信并没有将刀指向任何人。
冈部元信看着织田信长,这个毁灭了他主公的男人,眼神复杂至极,有恐惧,有屈辱,但最终,竟凝聚成一种奇异的、武士的决绝。
“主公!臣无用!未能追随您于地下,是为不忠!”冈部元信仰天大喊一声,声音悲怆响彻整个战场,然后猛地挥刀——不是杀人,而是切向了自己的腿甲边缘!一小块浸透了鲜血的布条被削下。
“此甲片曾追随主公征战三河、远江,沾染主恩!”他将那块染血的布条高高举起,面向信长,“今日这座尾张的城池奉还织田殿。但此甲片,承载冈部一族对故主的最后忠诚,容我带走,将其供奉于主公墓前!以尽……冈部家最后一分忠义!”言罢,他重重地将那块染血的布片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眼神死死地盯着信长,等待着裁决——是宽容一个忠臣最后的仪式,还是连同这点可怜的气节也彻底碾碎?
信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冈部元信这个行为。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地嘲讽。沉默了几息,就在空气几乎凝滞、冈部元信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冷汗时,信长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动了一下。
“允。”仅仅一个字。冷酷,但包含了对某种原则的认可。他打马转身,不再看向冈部元信,只是留下了一句命令,“接收城池,安置降卒。大高城、沓悬城……诸城闻风而降者,一体处置。”说完,他向着尾张内地方向挥鞭而去。
织田信长在热田街道须贺口,刚刚筑起的那座小小的义元冢前,驻马了片刻,风雨如晦的天空下,他的身影显得无比孤高而锐利,目光犹如鹰隼一般。
信长瞥了一眼远处那座沉默在灰色海边的教堂,里面的人仿佛都已经化作了那片海的一部分,只是留下那搅动天下的谶言和无尽的疑问。
消息传回三河军的营地,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武士独自坐在帐中。他穿着今川军服色的盔甲,眼神却空洞地凝视着帐篷顶。桶狭间的狂风和暴雨,似乎还在他的耳中呼啸。义元死了……主公死了……巨大的靠山瞬间崩塌,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茫然。他现在叫松平元康,但很快他就会改名叫德川家康,一个寄人篱下多年的弱小地方领主之子。
“殿下,”一个声音在帐外响起,是他的家老石川数正,声音带着一丝忧虑和试探,“今川势已倾颓……织田……信长公……锋芒毕露。”
德川家康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把利剑刺入混乱的脑海。那个曾在信秀葬礼上行为放浪、被称为傻瓜的青年……那个如同疾风般席卷桶狭间、亲手终结了今川神话的……魔鬼!
一丝微光在家康深沉的眼中亮起,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巨大变故惊醒后的精光。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骏府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幕,看到了那只送还的锦盒,以及那个恐怖的名字带来的滔天巨浪。然后,他缓缓地将目光移向尾张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深处却燃烧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火焰。
属于他的绝境已至,而属于织田信长的时代,才刚刚在血腥与荣耀中,轰然拉开序幕!
湿冷的夜风卷着泥土和血腥的气息,吹拂着德川家康营中低垂的旗帜。丸根砦的激烈抵抗仿佛还在眼前,空气中还残留着厮杀后的焦味。夺取砦子的喜悦在得知今川义元阵亡的刹那,化作了彻骨的寒意与沉重的迷雾。砦子是夺下来了,可许诺这一切并掌握他们命运的“殿下”,那颗头颅此刻正装在锦盒里,在返回骏府的路上供人围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