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金崎狂飙
织田信长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众将,那张俊美而冷酷的面庞在透过破损窗棂射入的微光下,显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朝仓义景!他以为他是谁?想当诸葛亮,唱一出‘空城计’,引我深入险地,好在他选定的木之江峠或疋坛绝险之处,以逸待劳,把我这三万大军像赶山羊一样围困绞杀?”
织田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傲:“笑话!他朝仓义景若有此等胆略城府,何至于龟缩越前,任由织田信长走到今日?此非妙计,实乃胆怯!是自知在平原对阵必败无疑的懦夫之举!他们主动放弃的,不是城池空壳,是扭转战局的——天赐良机!”
明智光秀疾步上前,将另一份刚由快马忍者送来的密报补充呈上:“主公明鉴!已经确认:武藤元明确已被押往一乘谷深处,若狭国中其残存势力确如河野大人所言,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犹如一盘散沙。若此时我军在若狭纠缠,清扫武藤余孽,正中朝仓下怀,不过是替他拖住我们追击的步伐!”
“不错!”织田信长猛地击掌,眼中精光爆射,那光芒仿佛能穿透地图,直抵越前腹地。“追剿无主孤魂的武藤残党?那点微末功劳,不过蝇头小利!朝仓弃守敦贺,暴露其心腹门户,这才是值得我织田信长亲取的——泼天大功!此乃‘奉将军命讨伐不臣’大义之下,更为耀眼的战果!”
织田信长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无可阻挡的决绝和力量,在地图上狠狠一划!我军不再是向西(若狭腹地),而是凶猛地折向东方——越前国的方向!指节重重敲击在“金崎城”与“天筒山城”的标志上:
“战机稍纵即逝!攻击序列,立即变更!”
命令如同出鞘的武士刀,寒光凛冽,斩钉截铁:
“武藤?已是微不足道的疥癣之患!朝仓守军畏战而逃,金崎、天筒山这些要塞近在眼前,岂有不取之理?!”
织田信长的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丹羽长秀与佐久间信盛:
“丹羽!佐久间!”
“末将在!”两将齐齐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由你二人为先锋!立刻集结本部精锐,以急行军之姿,沿琵琶湖西岸通道,火速东进!目标——越前国敦贺郡金崎城和天筒山城!务必在朝仓反应过来增援前,给我——夺下来!”织田信长的手势凌空一劈,宛若刀锋斩落,“无论有无守军,占住就是胜利!”
“遵命!”丹羽与佐久间眼中燃烧着战意,躬身领命。
织田信长的声音并未停顿,就如同汹涌的海潮扑向了真正的海岸线:
“后续主力,随我立即开拔,全速跟进!我军铁流不滞于若狭泥潭,全速转向——东进!目标:占领敦贺郡全境!”织田信长目光灼灼,“朝仓送上的‘空城’,便是我军东临越前、剑指一乘谷的——前沿堡垒!这‘叛军不战而逃’留下的要塞,正该由我织田信长,用来奉还将军的大义名分!”
“明智光秀!”
“属下在!”明智光秀立刻上前。
“你亲自负责!”织田信长的语速更快,“立刻以飞脚斥候通知粟屋胜久:命他,于小浜、后濑山方向,发动更为猛烈全面的攻势!声势要大,攻击要狠!务必让整个若狭、乃至一乘谷的朝仓高层都以为——我织田信长的主力大军,正被‘武藤讨伐’的大义名分钉死在他们南境!要让他们坚信自己那‘诱敌深入’的策略正在完美奏效!”
“属下明白!定以假象惑敌!”
“还有!”织田信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算计,声音压低却更显杀伐,“通告河野宗安:命他竭尽全力,务必将其对逸见昌经的威逼利诱达成!要快!小浜越乱,粟屋那边的烟火越烈,敦贺、金崎这边就越安全!若能迫使逸见在后方闹出‘反正的效果’,那就是意外之喜,能彻底搅乱朝仓的棋盘!”
织田信长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这海风的气息与胜利的预感一同吸入肺腑。他挺立在天守阁的中央,海风鼓荡着他猩红的阵羽织,如同一面招展的战旗。
“丹羽、佐久间——即刻出发!全军——开拔!”
“目标:金崎!天筒山!敦贺!”
“将朝仓义景亲手奉上的‘退路’,变成他绝望的——绝路!”
织田大军的巨轮,在织田信长狂飙突进般的号令下,以惊人的果断与速度,再次完成了航向的惊天逆转。三万将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以吉条城为跳板,决然舍弃“若狭讨伐”的既定剧本,朝着敦贺——那个朝仓义景自以为高明的“空城”,亦是此刻通往其心脏最快也最意外的大路,扑了过去!
织田信长已登鞍上马,他的身影汇入向东奔涌的军阵洪流。在他身后,是若狭渐远的山影和海浪,而在他的前方,是朝仓引以为傲却被自己撕裂的敦贺防线。这场看似落入陷阱的进军,在信长眼中,已然化作了直捣黄龙的狂飙序章。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四月二十五日·越前国敦贺郡·妙显寺·织田信长本阵
风,带着越前山地的凛冽与日本海深处沉淀的咸腥,猛烈地拍打着妙显寺略显古旧的殿宇。巨大的织田本阵旗帜被绷得笔直,猎猎作响,仿佛要挣脱旗杆的束缚,扑向前方那片已向它敞开怀抱的土地——越前国敦贺郡。
织田信长勒马伫立于妙显寺所在的山丘之上,猩红的阵羽织在劲风中剧烈翻涌,如同翻滚的血浪。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陌生而寂静的山海交接之地。预想中的烽火、阻击、惨烈的城塞攻防,统统没有出现。视线所及,只有被遗弃的村落、坍圮的哨所、静立无言的山峦,以及远方海岬上那座突兀耸立、却同样沉默的金崎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