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泥沼中的修罗场
惨象瞬间发生!行进在水中的士兵,如同被固定在地上的活靶子!箭矢穿透身体,带出大蓬血花染红水面;铁炮的弹丸撕裂脆弱的木盾和人体,在泥泞中制造出一个个猩红的漩涡。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近处——那些潜藏在水底和芦苇丛中的狂信者,如同水鬼般扑出,用镰刀勾断足筋,用锄头狠狠砸在头盔上,用长矛从下往上狠狠刺入毫无防备的小腹!
“啊——救命!”
“别推我!我陷进去了!”
“我的腿!被抓住了!”
恐慌如同瘟疫爆发!前队被钉在原地,后队还在向前拥挤,中间陷入最深泥沼的士兵被绝望地挤压、践踏。淤泥如同贪婪的巨口,吞噬着挣扎的躯体。有人试图拔出陷入泥中的腿,却被侧面冲来的敌人一刀劈倒;有人拼命想拉出陷入泥潭的同伴,却被飞来的箭矢钉穿了喉咙。呼喊、咒骂、兵刃交击的刺耳刮擦、骨头碎裂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受伤者垂死的哀嚎、狂信徒兴奋的“南无阿弥陀佛”嘶吼……所有声音都在这片血与泥的沼泽里疯狂交响!
“混账!!!”土丘上的柴田胜家目睹这修罗惨象,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毛剃払(朱枪)在他手中发出沉重的嗡鸣。恐惧?不!只有焚尽一切的暴怒!
“跟我杀过去!救出后队!”柴田胜家如同一头受伤的雄狮,发出震天咆哮。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一夹马腹,那匹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黑驹人立而起,随即化作一道赤黑色的闪电,裹挟着主人无尽的杀意,直冲入那片混乱的杀戮沼泽!亲卫旗本们嘶喊着紧随其后。
柴田胜家不愧“鬼柴田”之名!朱枪如毒龙出洞,在他身前舞出一片血色的光轮。陷入泥泞固然限制了他的力量,却也使得那些狂信徒更加难以近身。枪锋带着狂暴的罡风扫过,所向披靡!脆弱的躯体被轻易刺穿、扫断、挑飞!沉重的甲胄在千锤百炼的巨力面前如同纸糊!他就像一座移动的山岳,硬生生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目标直指被困在后方的断后队伍。
在他的带动下,一部分尚能勉强支撑的织田军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爆发出绝地反击的怒吼,与柴田一同拼死突进。泥潭中,一场更加惨烈的拉锯战开始了。一方是困兽犹斗,为了活命而爆发出的疯狂求生欲;另一方是沉浸在信仰狂热中,誓要将“佛敌”彻底净化于泥水的殉道者。每一寸泥泞的地面都被鲜血浸透,铺满了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甲胄兵器碎片。
然而,柴田的勇武终究有极限。他能护住的,只有紧贴着他的一部分亲兵和少数幸运儿。那支庞大的、负责断后与辎重,由不破光治亲自率领的后军,被彻底隔断在了汹涌的敌人潮水中,陷入泥沼的更深处。
“不破!!!”柴田胜家在奋力砍倒两名冲向他的狂信徒后,回望那片被无数僧兵、农兵如蚁群般覆盖的区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看到了自己的爱将不破光治的靠旗,在一群白巾中艰难地挥舞,但很快,那抹刺眼的红就被更多的敌人湮没。他听到了不破光治最后一声夹杂着愤怒和绝望的战吼,随即被淹没在人潮和兵刃的碰撞声中,再也分不出个别的声响。
那里,已成绝境!陷入泥淖的重装步兵和带着辎重的足轻,如同被束缚手脚的羔羊,只能承受着四面八方的兵刃和农具疯狂的劈砍刺杀!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铁器和骨头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鲜红的血液与浑浊的泥水搅合成令人作呕的酱紫色。
每一次挣扎换来的只是更深地陷落和更多更沉重的打击。绝望的哭喊声迅速微弱下去,直至化为一片死寂。最后,只剩下狂信徒们疲惫却又兴奋的嘶吼:
“佛祖保佑!魔军授首!”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把他们的尸首都沉下去!喂鱼喂虾!”
柴田胜家几乎是以自爆般的悍勇,才护着残存的、不足来时三成的精兵,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一身浴血地冲出了早尾的死境。他回头望去,那片被称之为“地狱谷”的泥沼水泽,此刻已被暮霭笼罩。晚风吹过,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淤泥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粘稠的暗红色,间或有尚未沉没的破损甲胄、泡得发白的尸体残骸或是缠绕着水草的破碎白巾。远处的芦苇丛中,依稀还有人在蠕动,那是重伤未死的织田士兵,正承受着最后痛苦挣扎和被补刀的命运。
没有任何战利品,只有无尽的悲伤、失败和刻骨的仇恨。残阳如血,将岐阜方向的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如同一条巨大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家主……”一名幸存的副将声音哽咽,身上数道伤口还在渗血,“不破大人他们……全……”
“闭嘴!”柴田胜家低吼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球扫过身后每一个残存士兵惊恐、疲惫、麻木的面孔,声音嘶哑而沉重如铁:“记住!今日在此流下的每一滴血,染红每一寸泥土的兄弟!都拜那群秃驴所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回岐阜!走!”他强行扭转马头,不愿再看那血腥的屠场一眼,任由那惨烈的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深处。
而此刻,在另一处通往岐阜的高地上,收到南路惨败急报的织田信长,正勒马伫立。夕阳的余晖同样将他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他远眺着那一片狼藉的南方水泽,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仿佛也能嗅到那浓烈到极致、混合着血、泥与死亡的气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比战场上凝结的黑血更冷硬。弟弟信兴尸骨未寒,森可成、信治、爱知重纲的英灵在琵琶湖上空盘旋,如今,又一员重将不破光治与数千精锐的骸骨将永远深埋在那片名为“早尾”的泥沼深处,成为滋养这片“佛土”的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