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佛敌狂澜·四面楚歌的焚天虎
“六角！六角余孽也在南近江骚田起事了！”另一个从后方飞马而来的侍从补充道，“六角义治的弟弟纠集旧党数千人，喊着‘夺回观音寺’，正在围攻我留守在和田、箕作的小砦！南近江……不稳了！”
第三道催命符接踵而至——“报！！！比叡山！！比叡山的僧兵下山了！！足有数千之众！携带铁炮、长梯！正猛攻坂本城！佐佐木（信纲）大人苦战待援！！”
天王寺织田军大帐内，死寂无声。只有地图上象征着织田控制的赤色区域，正以可怕的速度被象征敌人的黑色箭头吞噬着——石山的僧兵潮水般冲击围城后路；朝仓浅井的利刃从琵琶湖西岸直插心脏；比叡山的秃鹰扑向京都门户口；六角的鬣狗在背后撕咬！
中军大帐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冷的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肺腑间。柴田胜家须发戟张，胸膛剧烈起伏，捏着太刀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脆响。佐久间信盛面色死灰，脖颈的绷带下隐隐透出暗红，他瞥了织田信长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睑，仿佛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已耗尽。池田恒兴牙关紧咬，目光死死钉在北方那柄致命的“矛”——朝仓浅井联军的先锋之上。木下秀吉那张猴精般的脸第一次失去了灵活与狡黠，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槙木地板上，碎裂无声。
巨大的、四面合围的战争漩涡，就在此刻于近畿之野瞬间成型！织田信长——这位刚刚在姊川踩着叛骨与敌血建立起赫赫威名的“东海猛虎”，竟在短短数日之内，被他自己的决绝与佛门的狂怒、宿敌的野心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风雨飘摇的绝境之中！
织田信长缓缓的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既非惊惶，也非震怒，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寒。夕阳西斜，巨大的光柱斜射而入，将织田信长棱角分明的侧脸切割在光与暗的交界。一半熔金，一半冰冷如墨潭。织田信长的视线，就好像两口幽深的古井，缓缓的扫过那张被无数致命黑矢刺得千疮百孔的地图——野田福岛、石山御坊、琵琶湖西岸、坂本城、骚田……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天王寺本阵的位置。
一丝极其细微、扭曲的冷意，在他紧绷的唇角倏忽闪过，随即化为更深的、凝固的冰棱。他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杆不屈的战枪，任凭帐内弥漫的死寂和恐惧如何汹涌冲刷，竟无丝毫动摇。
“老师……”一个微不可闻的低语，如同冰珠溅落玉盘，在织田信长心底悄然滑过。“这便是……你期待的绝境么？你看好吧！绝境只会激发我的潜力，这一刻，我所有的潜力已经开始燃烧！从此只有一念，以我的意志一统日本！”这念头只如电光石火，下一秒，所有的情绪都被更深的寒芒碾碎。
织田信长没有再看惊惶失措的家臣们，那双足以焚尽世界的鹰目，锐利地刺穿了厚重的帷幕，投向战场的方向——投向那片即将被无数佛号、呐喊、刀光与血海彻底浸染的地狱！
风暴核心·野田福岛前线（九月十五日）
沉闷的“国崩”炮声还在间歇性地轰鸣，硝烟如同恶鬼吐出的瘴气，久久不散地笼罩在野田与福岛两座残破水城的头顶。然而，织田军原本如同跗骨之蛆般连续不断的猛攻节奏，却明显地被强行遏制，变得迟滞、混乱。
“顶住！顶住！这些和尚是疯的吗？！”负责围攻福岛城西北角的织田部将堀久太郎景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因为连续作战和高亢情绪早已劈裂。他手中的军刀狠狠劈飞一把砍来的薙刀，黏腻的鲜血和脑浆溅了他半张脸。
视线所及，简直是地狱魔境般的景象！
铺天盖地的“卍”字旗如同蝗群般遮蔽了后方的地平线！从石山方向蜂拥而至的僧兵信徒，其数量超出了所有预想。他们穿着染血的僧衣袈裟，披挂着五花八门的农具皮甲甚至只是打满补丁的布衣，眼中燃烧着狂热的、近乎非人的火焰！冲在最前方的下间赖廉所率的“下间众”核心僧兵还算阵列严整，薙刀如林，铁炮齐鸣，冲击着织田军的营砦栅栏。但紧随其后的，是无数被煽动起来的门徒、农兵甚至町人妇女！他们手持磨尖的竹枪、镰刀、菜刀、钉耙，甚至仅仅抱着沉重的石头，无视己方巨大的伤亡，口中诵着“南无阿弥陀佛！诛杀佛敌！”，前赴后继地冲击着织田军仓促布下的第二道、第三道防线！那排山倒海的疯狂呐喊，比织田军的战鼓更加撼人心魄！
“挡我者死！！往生净土！！”
一名农兵被铁炮射穿了胸膛，巨大的力量将他打飞出去，但他倒下前，竟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竹枪刺入面前织田士兵的大腿！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挥舞着一把豁口的柴刀，在乱军中被踩踏成泥！
一名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少年，浑身是血，死死抱住一名织田足轻的腿，张口咬了下去，旋即被另一名足轻的长枪钉死在地……
这种混杂着极端信仰与原始血腥的人海战术，其冲击力和震撼效果是纯粹的军队难以比拟的。许多织田军足轻，哪怕是经历过姊川血战的精锐，也被眼前这“活人堆砌成的尸墙”压来的恐怖景象震慑，下意识地后退。负责维持外围秩序的池田恒兴和木下秀吉留下的后备队，此刻已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多处防线被撕裂，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原本源源不断运往前线的粮秣辎重队，已被彻底截断打散！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两城内部！
“看到了吗？！法主大军来了！！佛光庇佑！！”
“杀出去！！和圣兵合围这些魔军！！”
“杀了佛敌织田信长，极乐净土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