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月下圣堂·忠犬现形
夜风带着热田方向来自伊势湾的海风的咸涩气息吹来，木下藤吉郎（丰臣秀吉）和前田利家两个人一前一后，利家凭借着对热田周边地形的熟悉，在前方引路，他专门挑一些僻静的小道和在林间穿行。
藤吉郎紧紧的跟在后面，他心跳如擂鼓，既有对主公织田信长威严的恐惧，更有对即将窥探到织田家巨大秘密的极度兴奋。
冰冷的月光如同破碎的银屑，洒在热田教堂前荒芜的空地之上。织田信长慢慢的推开那扇沉甸甸的木门，他的脑海里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教堂内昏黄的烛火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木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发出低沉的“咔哒”轻响。
就在这一瞬间，织田信长仿佛离群的猎豹一般骤然绷紧了全身。一种毛骨悚然的、被人暗中窥伺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那是无数次身处险境和生死一线锤炼出的本能，比任何斥候的预警都要来得精准。
不对！有人！有人窥探！
织田信长猛地停下脚步，他并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地、锐利地转动着眼珠，鹰隼一般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一寸寸扫视着周遭的景物：摇曳的树影、废弃的砖石堆、教堂外墙的阴影角落……夜色如墨，寂静无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阴冷粘腻。
他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将手搭上了腰间的打刀刀柄，拇指轻轻顶开刀镡，一丝寒光悄然溢出，整个人本能的进入战斗状态。
“出来！”信长的声音不是很高，却带着冰封千里的杀意，瞬间撕裂了周围夜的宁静，如同闷雷在寂静中炸响，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与愤怒。“鬼鬼祟祟！滚出来！”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离他最近的一处看似堆满杂草和杂物的墙角猛然一颤！
“呃……主、主公！”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草堆里钻了出来，正是木下藤吉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泥土，浑身好似筛糠般抖得厉害，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尖细中仿佛带着哭腔：“没…没有！小的不是…不是鬼鬼祟祟！是…是……！”
藤吉郎的脑子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事先想好的“暗中保护”的理由在信长那雷霆般的威压和凛冽杀气面前被碾得粉碎，只知道自己完了。
“猴子？”信长看清是他，浓眉猛地一拧，眼中的杀意稍敛，但怒火却腾地燃烧起来！他一个大步跨到藤吉郎面前，居高临下，如同俯视一只受惊的鹌鹑。他猛地伸出沾着些许尘土和铁锈味的、粗糙有力的大手，揪住藤吉郎后颈的衣领，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从地上粗暴地拽了起来。
“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躲在草堆里，是打算要埋伏我织田信长吗？嗯？！”信长的脸几乎都要贴到藤吉郎因为恐惧而极度扭曲的猴脸之上，炽热的呼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喷在藤吉郎的脸上。
“不…不敢！万万不敢啊主公！”藤吉郎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信长揪住藤吉郎衣领的手仿佛铁钳，勒得他脖子生疼，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小的……小的……对！小的…小的一个人是…是想暗中的保护主公安危！就就…就我一个人！真的！主公明鉴啊！”
“一个人？保护我？”信长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粗暴地将藤吉郎掼到了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就凭你这副骨头架子？！哼！”说完，信长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藤吉郎，目光如电，再次射向黑暗之中，尤其是教堂侧面几株浓密橡树的方向。那窥伺的感觉并未消失，源头明显不止一处。
“不老实！”信长对着藤吉郎厉喝道，眼神却锁定着树影，“还有！藏头露尾的鼠辈，非要我一把火烧了这片林子才肯滚出来吗？！”
空气仿佛完全凝固住了一样。在教堂门前，藤吉郎被压抑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几秒钟的死寂之后，那浓密的橡树影下，枝叶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比藤吉郎高出大半个头的身影，挺直了脊背，带着一种引颈就戮的决绝，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他，正是前田利家。
利家走到信长面前数步，在月光的映照下，脸色苍白得可怕。他一言不发，只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猛地一下子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之上，“咚”的一声闷响，力道之大，显示出他内心的沉重和恐惧。
“主…主公……”利家开口了，声音比藤吉郎要沉稳，却同样嘶哑干涩，带着无尽的懊悔，“是属下愚蠢透顶，自作主张！罪该万死！与……与藤吉郎无关……属下一力承担！”
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信长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桶狭间之后好不容易重获的信任，似乎就要在这一刻彻底断送一样。他心如刀绞，却又在绝望中带着一丝解脱——终于不用再躲藏了。
“好你个犬千代！枪之又左！”信长看到利家，眼中的怒火似乎更盛了几分，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上前一步，右手再次扬起。利家身体微微绷紧，等待着那可能致命的雷霆之怒。
“啪！”
一个清脆的爆栗，重重地敲在了前田利家束发的额头之上！
利家吃痛的闷哼一声，脑袋被弹得后仰了一下，发髻都有些松散了，额头一瞬间就红了一块。但这疼痛，比起他预想的“切腹”或者“再次驱逐”，简直是微不足道，甚至让他有些愕然。
“起来！都起来！”信长收回手，语气依旧十分严厉，却少了几分刚才揪藤吉郎衣领时的暴戾，“谁告诉你用这种方式‘承担’的？忠心？我看是愚忠！还有你！”信长转身，对着瘫在地上还在抽噎的藤吉郎，语气更冲，“还在那儿装死？！给我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