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修罗渡·血布引
织田信长的允诺掷地有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的余韵。他织田信长，此时竟需以“未来”的恩赏作为“眼下”活命的交换筹码！若放在前日，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股夹杂着暴怒与决绝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猛地窜起，烧得他几乎要拍案而起！但手指在触及冰冷刀镡的瞬间，那股狂焰被强行压制，只化作按在榻榻米上的左手五指更加用力地攥紧，关节咯吱作响，将那片原本平整的席草攥出了深陷的褶皱——仿佛在无形中狠狠攫住了命运的咽喉。
夜深。朽木家仆退下。信长被引入预备好的客室。厚实温暖的被褥散发着干燥草木的气息，隔绝了屋外的寒气和风雨声。
对于连日奔命、精疲力竭的织田信长而言，这本该是天堂般的休憩之所。然而，当灯火被移走，室内陷入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窗外雨滴敲打树叶的单调声响时，比肉体疲惫更强烈的警觉却如幽灵般苏醒。
织田信长并没有立刻躺下。他和衣而卧，那柄冰冷的“压切长谷部”并未解下，刀鞘紧贴着他的躯体。在贴身阵羽织的内袋里，一把锋利冰冷的怀剑紧贴着他的肋骨。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朽木元纲的表现无懈可击，他提供的庇护也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但信任？信长在经历了金崎的背叛之后，对于他来说信任是这世间最昂贵的奢侈品。
前田利家亲自带着信长身边仅剩的几名最可靠的赤母衣众，沉默地在房间四角和屋外走廊值守。黑暗中，他们如同潜伏的豹子，只有偶尔刀刃与甲胄在移动时摩擦的微弱声响，证明着这看似安宁的休憩之所，实则是一座被层层警戒环绕的铁笼。朽木宅邸的每一扇纸门后，每一根廊柱旁，在信长敏锐到极致的感知中，都可能藏着审视的、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这份强横主人暂赐予的“安宁”，沉重得令人窒息。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四月三十日近江朽木谷深处
黎明未至，浓重的墨色仍牢牢包裹着朽木谷。只有雨势渐歇，留下湿冷的雾霭在谷底弥漫，让山林轮廓更加模糊阴森。
前田利家带着昨夜秘密返回的部分斥候（他们冒险潜回高岛方向探路），如同真正的幽影般滑到信长门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在静寂中异常清晰：“主公，斥候回禀！高岛郡方向（浅井家矶野元昌领地）发现异动！有规模不小的火把队伍向西移动，目标似指向姊川上游！恐为浅井部署，意图在我等可能渡河归京处设伏拦截！”
几乎就在同时，朽木元纲也披衣出现在廊下，面色凝重而恭谨：“信长公，谷外哨探也传来急报，一支朝仓轻骑哨队已迫近北面山口！虽人数不多，但形迹鬼祟，恐为追兵斥候！此谷虽可暂避，然绝非久留之地！”
两个消息如同冰水双至，瞬间浇灭了任何一丝休整的念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朽木谷这看似宁静的方寸之地，转眼即成囚笼！
“备马！”织田信长霍然起身，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即刻出发！目标——京都！走最险、最无人料到的路！”他的目光如雷电一般扫过朽木元纲，“元纲！带路！送孤出谷，越群山直插京都！”他不再使用敬语“公”，而是直接以主君命令家臣般的称谓和口吻。
“遵命！”朽木元纲毫不迟疑，立刻下令。整个宅邸瞬间活了过来，人声低喝，马蹄轻踏，火把被点亮又刻意压低，只发出昏黄跳跃的光晕。朽木元纲亲自上马，率领熟悉最隐秘山道的几名家臣充当向导。织田信长翻身上马，前田利家、森可成等数名浑身浴血残存的赤母衣众和旗本武士紧随其后。他环顾身边，连向导加护卫，竟真的只剩寥寥十数骑！他们像一股微弱的黑色水流，迅速而无声地汇入朽木谷更深处、那些连猎户都罕至的羊肠鸟道。陡峭的山崖、湿滑的岩壁、咆哮的深涧……朽木家的向导凭着对山林的刻骨熟悉，在最险绝处寻到一线生机。织田信长身先士卒，毫不惜力，马匹艰难处甚至牵马步行，在嶙峋怪石间攀爬。曾经万人拥簇、叱咤风云的天下人，此刻狼狈如丧家之犬，在晨光熹微前亡命于崎岖山林。
不知攀爬了多久，当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陡峭的山梁，脚下豁然开朗。浑浊奔腾的鸭川，如一条巨大的创口撕裂大地，穿过晨曦微光中熟悉的平原。而那雄踞于东山之上的灰黑色巨大城池轮廓——京都！——终于遥遥在望！平安京的轮廓在初升阳光的镶边下，从朦胧的晨雾中一点点挣扎显现，如同浸染了血色的希望与耻辱的混合体。
鸭川河面映照着天边渗出的、不祥的血红。下游通往南禅寺的道路依旧静悄悄，没有伏兵的身影——浅井布置的拦截网大概还在姊川上游傻等。织田信长勒住坐骑，立于高坡之上，俯瞰着这座刚刚离开不久便仿佛隔世的都城。他那布满血丝、充斥着无穷疲惫与劫后余生的狂怒的眼眸，死死锁定在远处京都的城郭之间。左肩上被荆棘撕开的、早已凝结血污的裂口在晨风中隐隐作痛。他低下头，猛地扯下左臂早已撕裂破烂的半截猩红阵羽织袖摆！
“嗤啦！”一声裂帛，红布条在风中猎猎飘卷。
“利家！”信长将那染血的红布条猛地掷向身后的前田利家，“将此，系在臂上！汝等！以此红布为凭！此一程，非为败逃，乃是孤王旗不倒之明证！京都，便在眼前！随孤——归阵！”
寥寥十数骑残兵，带着满身风尘、血迹和眼中燃烧的、足以焚城的怒火，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回的修罗恶鬼，迎着鸭川对面京都城头逐渐升起的、不明所以的目光，策马冲下了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