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姊川血阵
织田信长的命令犹如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织田、德川联军营地。战旗猎猎,刀枪出鞘,磨砺的声响、沉重的呼吸、铠甲碰撞的铿锵,共同交织成大战前夕摄人心魄的死亡序曲。篝火在夜色中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紧绷的肌肉和燃烧的瞳孔。
织田信长回到自己的军帐深处,默默抚摸着腰间的“吉光骨喰”。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教堂里油灯摇曳的光影,耳畔似又响起朱厚照那低沉沙哑的声音:“田忌赛马”、“十面埋伏”……还有那句关于爪牙的预言。
明日,姊川的水将被染成赤红。他将以精锐之师对决近江鹰,而东岸,那只归穴的狐狸、如今已长成的三河狼,将如何与庞大的越前熊撕咬?
一切,都将在冰冷的姊川河水中,找到答案。而影鸦的谋略,也将在这场震动近畿的大战中得到最残酷的检验。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六月二十八日,晨,近江浅井郡姊川河原(今滋贺县长滨市野村町附近)。
姊川还尚未从夜寒中彻底苏醒,河面漂浮着淡淡的乳白晨雾,水流带着夏日难得的沁凉呜咽东去。然而这层宁静的表象顷刻间被撕裂。东方破晓的天光刚刚染红云层边缘,一阵沉闷得撼动人心的鼓点便自织田军本阵骤然擂响,如同滚雷贴着湿漉漉的大地碾过两岸。
“嗬——吼——!”
蓄力一夜的德川军五千将士,盔甲与兵刃碰撞,爆发出震彻河谷的怒吼,率先向朝仓军据守的三家村滩头发动了冲锋。如同投入沸腾滚油的冰水,死寂瞬间被煮沸。河滩的石子、淤泥在无数沉重的足靴下飞溅,箭矢的尖啸撕裂空气,铁炮的轰鸣沉闷而致命地撕裂人潮。甫一接触,血浪便在河水与卵石间爆开,浓烈得令人作呕。
西岸野村,几乎就在三河军突击的刹那,织田两万三千人的庞大阵列亦如沉睡的巨兽猛然抬头,踏着与战鼓同步的沉重步点,整齐地向着浅井军主力压去!刀枪反射着初升的朝霞,赤红的阵羽织连成一片汹涌的血海。兵甲铿锵,踏步如雷,数万人的呼吸与低吼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涡流,大地在颤抖,连奔腾的姊川似乎也畏惧了那无边的煞气,水声被彻底淹没。
德川家康已站在东岸最前沿。冰冷浑浊的河水没过脚踝,浸透了皮靴。他身后那面“德川”和“三叶葵”的大旗在河风中猎猎翻卷。对面,一万朝仓军依托滩头简陋的木栅与土垒严阵以待,朝仓景健那杆巨大的黑色“鹰羽”马标,在层层簇拥的甲胄上方昂然挺立,睥睨着劣势兵力的三河军。这将是决定织田家和德川家未来的命运之战,交战四方只有朝仓家督朝仓义景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另外三方的家督织田信长,德川家康,浅井长政都出现在了这场决定四家命运的战场上。
“杀光三河狗!”朝仓军将领狂傲的嘶吼穿过鼓噪与杀声。
家康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冰锥,死死盯住那嚣张的马标,手中军配果断挥下:“拒马!长枪前突!铁炮——射!”他的吼声穿透亲兵队,清晰地抵达每一名三河武士耳中。德川军像一枚骤然入水的巨大楔子,撞向朝仓军的锋线!
碰撞!震耳欲聋的巨响与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瞬间爆发。前列的三河武士像撞上礁石的海浪,无数人哀嚎着倒下,血光冲天,尸体被冲撞得倒卷回来,又被后面涌上的人流踩踏入泥浆。然而三河人的第一阵如同磐石,死死抵住了最初也是最疯狂的冲击。长枪在推挤中折断,刀光在怒吼下劈入肉体,血肉的泥淖在滩头飞速扩大。
“压上去!给我压垮他们!”朝仓景健在阵后厉喝。朝仓军凭着人数优势,一波又一波狂涛般的冲击,猛烈拍打着德川军血肉铸成的堤岸。德川家康亲自执枪搏杀在最前列,冰冷的河水早已被双方的鲜血染成浓稠赤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阵线被挤压得不断向后弯曲,如一张被强行拉开的巨弓,咯吱作响,摇摇欲坠。但他和他那五千疲惫不堪却凶悍无比的战士,竟奇迹般地在一次比一次凶猛的浪潮中站稳了脚跟!每一次后退都像踩在刀尖,每一步重整都付出更多的生命,但阵线始终没有崩溃!
“撑住!为信长公赢得时间!”家康嘶声怒吼,一枪洞穿冲到眼前的朝仓武士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甩都不甩,锐利的目光掠过眼前惨烈的厮杀,越过百丈宽的水面,投向对岸那座更高、更疯狂的风暴眼。
西岸野村主战场,赤红织田军阵组成的海啸正对着浅蓝色的浅井军壁垒拍打而来。两股洪流即将撞击的瞬间,一抹锐利的寒光陡然自浅井阵中刺出!
“随我——破阵!”
浅井军先锋大将矶野员昌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他一身精良南蛮胴具足,跨下名驹漆黑如墨,手中丈余长的赤柄野太刀“三池典太”被高高擎起,在晨光中划过一道慑人心魄的弧光。身后一千五百名精挑细选的浅井精锐武士齐声厉喝,排山倒海!这柄磨砺至锋锐的利刃,竟放弃了稳守阵线,以决绝之势,向着织田浩瀚军阵的最中心猛突进去!
目标只有一个——飘扬着那枚巨大醒目的“永乐通宝”金线马标的织田信长本阵!
织田军最前沿的阪井政尚队措手不及。矶野员昌人马合一,野太刀化作一道腥红的飓风,如热刀切牛油般绞入织田第一阵!阪井的指挥旗尚未来得及变阵,前锋已被硬生生撕裂、分割。短暂的混乱中,矶野队已卷着血浪冲破了这第一道屏障!
紧接着是池田信辉的第二阵!池田试图侧击夹击这股狂飙突进的尖刀。然而矶野员昌的突击路线诡谲迅猛,毫不停顿,如同预判了他的位置,猛击其阵势薄弱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