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血镰之契
松永久秀猛地直起身，双手高举过顶，奉上一个装饰古朴的紫檀长匣和一个沉重的锦缎包裹。他身后的侍从也颤抖着将一个面色苍白、眼神倔强的年轻人推上前——正是他的嫡子松永久通！
“信长公明鉴！”松永久秀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颤抖，却又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风骨，“罪臣松永久秀，自知往昔罪孽滔天，然求存之心，昭昭可对日月！愿献上嫡子久通以全为质，此生此命，任凭驱使！更有薄礼两份，聊表归降之赤诚！”
信长的侍从小心开启长匣，一泓秋水般的冷光瞬间流溢满室——刀身狭直，小镐造，刃纹如粟粒点点，光华流转，寒气逼人。名刀‘不动行光’，又名‘吉光’，粟田口吉光毕生心血所凝之杰作，将军御物！接着锦缎解开，一只造型奇特、釉色深邃如夜、流淌着暗紫色窑变光芒的茶入（茶叶罐）显露出来。
其表面布满细密如星砂的气泡和烧灼留下的“贯入”纹路，形态饱满圆润，恰似丰硕的茄子——正是名震天下、千利休亦为之倾倒的唐物茶入‘九十九发茄子’（又传名“付藻茄子”或“松岛壶”，但此处取其代表性命名）！据传烧成之时，窑内异香弥漫九十九日不散，故名‘九十九发’。其价值，堪称倾国！
松永久秀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叩首：“此二物，乃不肖之身往日虚荣所系，今尽献于信长公麾下，伏望赎罪万一！只求戴罪之身，能为‘天下布武’之路稍尽犬马！”话音落下，冷汗已浸透他后背。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太重了！献出独子为人质，这是将血脉未来彻底绑定在信长战车之上；献上如此等级的名刀与茶器，尤其是被视为天下三大名物之一的“九十九发茄子”，这象征着松永一族放弃了过往身份的一切荣耀与野心象征，将自己彻底降格为信长脚下的臣仆。其赤裸裸的依附姿态，比千军万马更能震慑人心！
织田信长冰冷的面容终于微微松动。他先是扫了一眼强作镇定却仍掩不住惧色的松永久通，目光最终定在那流光溢彩的‘九十九发茄子’上。那深紫色的幽光仿佛有一种魔力，吞噬着人心，也象征着巅峰的权力。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掠上心头。
“好！”信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吉光’利刃可断敌酋，‘茄子’宝器可品盛世清茶。这份诚意，孤收下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松永久秀身上，如同君王俯视新臣，“大和一国（国司）。”
松永久秀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膛。大和国！那是古代王权之基，拥有兴福寺、东大寺等巨刹，还有复杂的旧贵势力和筒井、十市等独立豪族！这比他在“永禄之变”前实际掌控的多闻山城周边领地要大得太多！是许诺？是陷阱？更是空前庞大的赌桌！
“便由尔‘弹正少弼’，暂代‘守役’之职！”信长继续道，仿佛只是在分配一个庄园，“暂代”二字重若千钧，“替孤，把这大和国的土地、佛寺、人心，都梳理干净。”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莫负孤之……信任！”
“臣……松永久秀，叩谢主公再造之大恩！定当效死力，肝脑涂地，为主公永镇大和，寸土不让！”久秀的声音因狂喜和惊惧而剧烈颤抖，头重重磕在地板上。他明白，这是用刀锋换来的总督之位，更是架在火炉上的宝座！
十月五日，大和国·多闻山城
松永久秀归来的速度，快如奔命的野犬。几乎是接到信长口头敕令的第二天清晨，便已策马疾驰出芥川山城大营，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他多日未能踏足的老巢——巍峨的多闻山城。
城头的士兵看到了那面久违的主公旗帜，无不惊疑不定。久秀策马入城，马蹄敲击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城垣间回荡。他没有任何庆贺，没有丝毫耽搁。甫一进入御殿，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满征尘的衣物，一连串冷酷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
“传令！整备军械！召集甲贺调拨的‘飞鸢之众’（精锐忍军）！所有将领，一炷香内来御前听令！”
“备快马！给与久保、守谷附近的筒井党人据点首领送去信函——限三日之内，尽数退出所窃据之城堡庄所，交还历年所掠钱粮，并交出抵抗之人头！否则……吾将承信长公之威名，以‘讨逆’之名，行诛绝之事！”
“联络那些墙头草的国人众！告诉他们，大和国天，变了！跟紧松永家，亦或化为齑粉，自择其一！”
松永久秀立于窗前，望着远处筒井城的方向，眼神如噬人的饿狼。短暂的流亡与屈辱的投效，非但没能磨灭他的野心，反而被信长给予的“代管大和”权柄彻底点燃，化作毁灭一切的疯狂！他知道，信长此刻忙于京都攻略和三好残党，无暇顾及大和细节。这是天赐的真空期，是他松永久秀用最快、最狠、最血腥的方式抹平所有潜在反抗，将整个大和彻底打上松永烙印的唯一机会！他必须赶在信长真的腾出手来“梳理”大和之前，造成大和已归松永“平定”的既成事实！那个所谓的“暂代”，必须在他手中铸成铁桶江山！
松永久秀的“雷霆平叛”如同鬼魅的镰刀，迅疾而狠辣地扫过大和大地。织田信长席卷京畿、驱逐三好主力的恐怖威名，成为松永久秀手中最锋利的无形之刃。
十月八日，朝：久保之庄城。这座之前被筒井顺庆策反家臣占据的小城，守军尚在半信半疑中等待筒井本家的回复。城门在黎明前被数十名松永家的甲贺忍军悄然开启。松永久秀长子松永久通（虽已为质，但信长允许在松永家平定大和之后为质）亲率八百精锐如虎狼般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