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樱囚之谋
“一个世代在我朝仓家鼻息下讨生活的卑贱之辈的子孙,竟敢僭越领受两国守护之位?!竟敢驱逐将军的盟友?!此等以下克上、沐猴而冠之徒,无礼!暴虐!简直是天下的污秽!他……他也配觊觎美浓那片福地?”织田信长桶狭间的胜利就曾让朝仓义景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那只是侥幸。而如今,固若金汤的美浓失陷,无异于狠狠扇了他这个自诩高贵守护者的耳光。巨大的现实落差和对信长卑贱出身的深刻蔑视混杂在一起,让他的怒火格外炽烈,却也隐隐透出一丝对那个尾张之虎崛起的恐惧。
这饱含着暴怒、屈辱与难以置信的咆哮,穿越了回廊楼阁,隐隐传入足利义昭那被寂静笼罩的庭院深处。廊下暗影之中,一位身着深青色朴素直垂的中年武士正垂手侍立,低垂的眼睑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精光。
他,正是已经流亡于越前国多年的美浓豪族——明智十兵卫光秀。斋藤道三之女(信长夫人归蝶)乃其表姐,因涉入道三与义龙的争权漩涡,明智城破,家族离散。这些年,他以博学儒雅、精通道艺(茶道、连歌、佛学)之姿,在朝仓家充任类似“同朋众”的清客之职,虽有名声却远离核心权力。这层身份,如同一张绝佳的伪装。
“美浓尽丧……龙兴逃亡……织田得志……”
这些碎片在明智光秀的脑中瞬间拼合在一起,一个被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机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足以撬动整个天下棋局的机会!也是荣归家乡的机会!
朝仓义景对信长那刻骨铭心的轻蔑与怨毒,如同黑夜中的火把般昭示:这位守护者短期内绝无可能倾力为斋藤龙兴复仇,更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毫无价值的流亡将军主动去触犯正锋芒毕露、席卷了浓尾两国的织田信长!
足利义昭,这位被朝仓家奉若神明却又束之高阁的流亡将军,岂非是一柄绝世无双的“名刀”?而这柄名刀的价值,此刻唯有一个人能够完全施展——那便是已尽取美浓、高悬“天下布武”的织田信长!信长的滔天野心,他那打破旧秩序、重塑天下的欲念,不正迫切需要“征夷大将军”这面“王师之旗”赋予它正统与合法性吗?这几乎是最完美的互补!
更致命的是,美浓!那是光秀魂牵梦绕、日夜图谋的故土!信长掌控了美浓,意味着只要能协助义昭将军借助信长之力重返京都,他明智光秀,作为将军信赖的谋臣、同时作为美浓土岐氏的同族旧臣,何愁不能随将军衣锦还乡,重振明智家业?这条路,既能报效将军尽臣节,又能光复家名偿夙愿!比起在朝仓帐下不咸不淡的清客生涯,这简直是鱼跃龙门!
一个大胆、疯狂却极具洞察力的计划瞬间在光秀心中成型:煽动、协助足利义昭逃离越前朝仓家的软禁,将其秘密护送至岐阜,献予织田信长!以此作为敲门砖,促成“拥戴将军上洛”的惊天伟业!
这个计划的关键,除了义昭本人的决心,还需要另一位核心人物的加入——那位同样流寓越前,身份显赫得足以影响将军心意的前幕府重臣,细川兵部大辅藤孝。细川家作为三管领之一京兆家之后,虽家道中落,其血脉与声望在公武两界依旧举足轻重!藤孝本人更是当年在京都“永禄之变”中,于三好、松永叛军刀口下拼死护持势单力薄的足利义昭杀出重围、一路护送至越前的头号功臣!他是将军心目中,最具分量也最信赖的遗臣。
是夜,无月,一乘谷城陷入沉睡,唯余巡夜足轻的脚步声敲打着石板。
城南一处不显眼的武家院落中,微弱的烛光顽强地跳动着,仅照亮方寸之地。两张饱经风霜、神情凝重的面孔隔着低矮的案几相对而坐。
“细川大人,”明智光秀开门见山,嗓音压得极低,带着灼热的急切,“斋藤龙兴之败,美浓易主,尾张之虎已露峥嵘!朝仓大殿之情,您亲见亲闻。他对织田信长是何等鄙薄轻贱!视其为贱役家奴之后,以为癣疥之疾!此等根深蒂固之傲慢,断无可能为殿下兴复之臂助!义景公所图者,唯越前之安稳也!”
光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直视着细川藤孝沉静却深不见底的双眼:“殿下滞留于此,如珠玉蒙尘于荒谷!将军之名,空悬无实!复兴幕府,更是遥遥无期,唯任岁月消磨其志气!然放眼诸国,试问能助殿下上洛、摧破三好松永之奸党、廓清京畿之武家……舍织田信长其谁?!”
细川藤孝并没有立刻回应明智光秀,只是指节无意识地在坚硬的桌面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映衬着他内心的波澜。信长之名及其凶悍果决的手段,他岂能不知?桶狭间的杀伐,稻叶山的攻陷,皆是铁证。和这样一个崛起于“下克上”风暴中心的暴发户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之大,足以倾覆细川家仅存的根基。
然而……那个诱惑是非常致命的。
明智光秀看透了细川藤孝的挣扎,加上了最后一颗、也是威力最大的砝码:“美浓已入信长囊中,此乃天意所向!细川大人,公方大人,若得信长兵威为凭依,以上洛号令天下,则细川京兆家重领管领之职,再履天下之政,非此其时更待何时?!难道大人情愿在这北陆一隅,空守细川宗家之名,看子孙渐趋碌碌吗?而美浓,”光秀的声音陡然带上了浓烈的乡情与使命感,“美浓是光秀血脉所系,亦是将军复位必由之路!若能成事,我等同袍衣锦还乡,光复故土,何其伟哉!为将军家尽忠,为家族立万世之业,为故土雪破家之仇,此三者,细川大人!尽在此一举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