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夜帷·野望之芽
美浓一国再加上原来就拥有的尾张国，当时日本人口三大密集区之一的浓尾平原，被织田信长完全控制住了，这片战国前期群雄逐鹿的重要舞台，如今尽归织田家版图！
稻叶山城一战之后，织田信长信守自己的承诺，美浓三人众安藤守就、稻叶一铁、氏家卜全正式拜领信长颁发的朱印状，领地不变，正式纳入织田家臣团，成为享有重臣待遇的强力外样谱代。美浓原来的根基并未被彻底摧毁，而是在织田体系内得以延续和转化。
立于美浓群山之巅的织田信长，俯瞰着脚下辽阔的浓尾平原和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雄心。
影鸦朱厚照曾讲过的那个古老的故事——周王朝立足于岐山，最终推翻强大的商纣王，一统天下的壮阔史诗——在他脑海中澎湃回响。
“此地，便是吾之岐山！”信长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稻叶山城，从此易名——‘岐阜’！”（岐山+周文王龙兴之地曲阜之意）
他命人铸造了崭新的印信，印文赫然是四个霸气无双的大字——“天下布武”！
这不仅是一个简单的更名。它代表着一场彻底的战略转变：织田信长，不再是那个局限于浓尾的强大大名。他从一个东海道地区性霸者，正式宣告其终极目标——以武力统一日本全境！他将以美浓岐阜为新的权力中心，向四周辐射他那不可阻挡的意志。
当“天下布武”的印文拓在新颁布的法令上，在织田家的每一份文书上留下威严的印记时，消息也传到了热田那幽静的教堂。
朱厚照（虽然已经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但还是只知道他叫道衍）跪坐在阴影之中，手持茶盏。当得知信长将稻叶山城改名为“岐阜”，并以“天下布武”为印时，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难得的、带着复杂意味的笑容。
“岐阜……好一个岐阜！织田信长啊，你终于跳出了浓尾这个小池塘，望见了更辽阔的大海。周之文王、武王于岐山肇基，八百载社稷。那么，你这头织田之鹰，能飞得多高，又能飞得多久呢？”
他放下了茶盏，指尖轻轻拂过那本自己默写的《道余录》，仿佛在抚摸着两个帝国的命运与两个穿越时空的灵魂的交织点。窗外，一只漆黑的乌鸦落在教堂破损的彩色玻璃窗沿，发出嘶哑的鸣叫，旋即振翅飞入浩瀚的苍穹。它掠过已然属于织田信长的岐阜城，飞向那必将被战火重新点燃的、更广阔也更深不可测的日本战国乱世。
历史的齿轮，在“天下布武”的宣言中，以无可阻挡的速度，轰然向前转动。而阴影中的帝王之师，依然默默地注视着、等待着、谋划着。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波及到整个天下。
永禄十一年（公元一五六八年）四月十五日，春日的气息仿佛都带着一丝滞重的迟暮，笼罩在越前国一乘谷华美的城郭之上。一场庄重而盛大的元服礼才刚刚结束，前将军足利义辉之弟，那位背负着“流亡公方”沉重命运的青年，在朝仓家当代家督、“天下静待之将星”朝仓义景亲自主持的加冠仪式下，接过了象征成人与责任的乌帽子，正式更名为“足利义昭”。名中蕴含的“昭”字，似乎寄托着幕府再兴、光明重现的期冀。
然而，华服冠冕的重量远不及义昭心中那份愈发沉重的焦虑。两年的越前流寓生活，朝仓家以最高的礼仪规格将他奉若上宾，精致的天守阁居所，源源不断的供奉，宾客如云的宴饮……这一切看似尊荣至极的表象之下，是“奉公再兴”、“挥师上洛”的诺言如同精致琉璃盏中的幻影，一次比一次更加缥缈。
朝仓义景，这位被公认为“文雅”的家督，与其说是一位准备托举将军返回京都的柱石，不如说更像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收藏家，将足利义昭这位珍贵的“幕府遗珠”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一乘谷这座富丽堂皇的博古架上，视若珍宝地保存着，却只供欣赏，从不曾真正动用。
足利义昭并非愚钝之人。他能感受到朝仓义景眼神中那份审视多于热切，那份对自身领地安稳和越前繁荣远超对京都风云的关注。朝仓家的每一次延宕，每一次以“时机未至”、“需先平定领内”、“三好、六角之势犹盛”为由的推托，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扎着他仅存的耐心和尊严。朝仓家的“静待”，已然接近彻底的“停滞”。
元服礼的丝竹之声尚未在城中完全消散，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闯入了一乘谷城，带来了一股刺骨的寒流——原美浓守护斋藤龙兴！曾经意气风发、坐拥“难攻不落”稻叶山城的盟友，此刻形容枯槁，满面尘灰，身后只余寥寥数名同样狼狈不堪的近侍。他带来的不是什么重逢的贺礼，而是一则令整个一乘谷为之震动、更在义昭心中投下巨大阴影的噩耗：
“稻叶山城已破！斋藤氏……完了！美浓尽落织田信长之手！”
“什么？！”朝仓义景在听闻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优雅从容的面具被瞬间击碎。他俊美的面庞因极度的震惊与屈辱而扭曲涨红，“啪”的一声，手中的折扇被他硬生生捏断！案几上精致的茶器被他狂暴地扫落在地，粉碎的声响如同他此刻崩塌的心防。
“织田信长？！那个……那个尾张的乡下武士！那个低贱到泥土里的咱越前织田庄庄官之后！”朝仓义景的声音因过度的愤怒而颤抖失声，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对信长家世深深的、几乎是本能的蔑视。织田氏的祖先侍奉斯波氏，斯波又曾听命于越前守护朝仓氏，这层“旧主家臣”的身份在等级森严的武家社会中犹如无法洗刷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