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虎踞棋枰,连横破晓
在尾张热田那座教堂的深处,烛火摇曳,将织田信长紧绷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墙上,仿佛一头困倦的猛兽。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的尘埃和冷茶的微涩,与织田信长身上带来的、京都冬日的肃杀寒气交织在一起。
朱厚照枯槁的手指缓缓拂过膝上一册泛黄的竹简,仿佛在抚摸千年之前的刀光剑影。他并未抬头,只是用那仿佛能穿透时空的沉静声音说道:“坐吧,吉法师。心乱,则刀慢。饮茶,静心。”
织田信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腾的焦躁与暴戾,依言坐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未能浇灭他心中的火焰,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感受到那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机。
“老师,”信长的声音因连日来的压力而略显沙哑,“武田信玄……他动了!甲斐之虎的赤备军团,正朝着孤的软肋扑来!朝仓、浅井、三好、本愿寺、六角残党……还有御所里那位自以为是的‘将军’!四面皆敌,烽烟遍地!这是孤上洛以来,最凶险的局面!”
朱厚照终于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惊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困兽之斗,最是凶险。然则,猛虎陷于深阱,亦需看清阱壁何处最薄,何处可借力。”他缓缓将竹简推到信长面前,手指点在一个章节——“苏秦列传”与“张仪列传”。
“今日之故事,无关佛魔,但关乎这天下棋局。”朱厚照的声音如同从历史长河中缓缓流出,“华夏战国,群雄并起,西有强秦,虎视山东六国。六国惧秦之强,乃有策士苏秦,游说列国,缔结‘合纵’之盟。六国联手,共抗强秦,兵锋屡次直指函谷关,确也曾让秦国岌岌可危,闭关不敢东出。”
织田信长目光一凝,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相似之处:“合纵……正如义昭小儿如今所为!纠集一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妄想以数量压垮孤!”
“然也。”朱厚照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然合纵之盟,其根基何在?无非‘利’与‘惧’二字。因惧秦而合,因利争而分。六国地缘相接,恩怨纠缠,岂能真如一人?苏秦徒以口舌维系,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内部裂隙丛生,一击可破。”
“那秦国如何破之?”信长身体前倾,十分急切地问道。
“秦有张仪,”朱厚照的手指移到“张仪列传”,“施‘连横’之策。不与你六国联盟硬撼,而是远交近攻,拉拢远方可拉拢之国,稳住他们,使其不与你为敌,甚至为你所用。然后,集中全力,攻伐最近之敌,逐一击破!今日联楚制齐,明日盟韩伐魏。让那合纵之盟,尚未发力,便已自行瓦解。最终,强秦以关中为本,东出一寸,便消化一寸,步步为营,终成鲸吞天下之势!”
“远交近攻……连横破合纵……”信长喃喃自语,眼中迷茫的云雾开始被一道锐利的光芒刺穿。
“取棋盘来。”朱厚照吩咐道。
信长亲自将一旁的围棋盘置于两人之间。朱厚照执起黑子,毫不犹豫地“啪”一声,落在棋盘右上星位——“此乃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势大力沉,虎踞东方,为你目前最大之远患,亦是此合纵之胆。”
接着,他又在棋盘左下、左上等位置接连落下数颗白子——“此乃越前朝仓、北近江浅井、摄津三好、石山本愿寺……环伺在你周边,是为近忧。”
最后,他拈起一颗略显突兀的白子,轻轻放在天元之位略偏下方——“此,便是京都御所,足利义昭。空悬‘将军’名位,自以为棋手,实则早已是棋子,甚至是诱饵。他扯起大旗,自居合纵中心,以为可号令天下。”
布子完毕,棋盘上白子俨然已成合围之势,将代表织田信长核心势力的中央区域隐隐包围。
朱厚照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颗代表武田信玄的右上黑子:“此虎,此时不可直撄其锋。其势正盛,你若全力与之纠缠,则四周群狼必将一拥而上,将你撕碎。”他的手指移向天元附近的那些白子,“这些,才是你当下必须首先啃碎、吞下的骨头!打掉他们,你才能稳固近畿,获得与远敌周旋的根基!”
然后,他执起一枚新的黑子,越过整个棋盘,重重落在与右上黑子(武田)相对的另一角——“欲制猛虎,需驱豺狼。武田信玄之死敌,是谁?”
“越后之上杉谦信!”信长脱口而出,眼中精光爆射!
“不错!”朱厚照声音一凝,“远交上杉!不惜代价,许以重利,甚至暂时虚与委蛇,承认其利益!务必稳住甚至诱使这条‘越后之龙’从背后死死缠住武田信玄!让其无法全力西进!此乃‘连横’之远交!”
他的手指猛地回到代表朝仓、浅井的白子上:“而后,集中你全部之力,以雷霆万钧之势,近攻!先破朝仓,再灭浅井!将这群环伺在你卧榻之旁的恶犬彻底铲除!剁碎!让他们再也无法对你呲牙!此乃‘远交近攻’之精髓!攻近之敌,不仅为地,更为震慑!让其他还在观望的合纵之众胆寒!”
最后,他的手指点向了那颗代表足利义昭、悬于天元附近的棋子,语气冰冷彻骨:“至于这面‘大义’之旗……既然他已公然撕破脸皮,不再为你所用,反而成了集结反叛者的核心,那便让他……”
朱厚照做了一个拈起棋子的动作,然后将那颗代表义昭的白子轻轻提起,弃于棋盅之内,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结束吧。”
“旧的时代,旧的神佛,旧的公仪,皆已如这比叡山的灰烬。”朱厚照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眼中已燃起熊熊烈焰的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