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樱裂·骤雨夜奔
明智光秀的言辞就如同炽热的熔岩，彻底点燃了深埋于细川藤孝骨髓里的渴望与野望。他不仅是一个忠诚的幕臣，更是流淌着细川京兆氏高贵血脉的子孙！辅佐将军上洛，重掌幕府权柄，让细川之名重新闪耀在畿内的中枢……这份光复祖业的荣光，这份重振名门、立于万万人之上的诱惑，足以压倒一切对风险的谨慎！
细川藤孝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的迟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然光芒，他重重一拳擂在几案之上，震得烛火猛地一颤：“明智大人！一言惊醒梦中人！守就公囚禁之苦，半兵卫避世之憾，正是我等前车！此际不行，更待何时？！殿下处……由我亲往分说！务必要殿下定下决心！至于脱身之路……汝可有计较？”
见藤孝答应，光秀精神大振，快速而清晰地布下绸缪之策：“好！藤孝大人明鉴！脱身之难，首在瞒过朝仓耳目。天助我等，连日春雨绵绵，道路泥泞难行，护卫武士多有懈怠疲惫。我等可请殿下以‘斋戒祈福、为国求安’为名，宣布于城外佛寺清修数日，深居简出。此乃常理，朝仓上下必不疑有他。朝仓日常护卫，以礼遇为主，重在外围，内院监视并不严苛，加之殿下平日多有恭谨，反令其警惕稍懈。我等只需备好便行马匹、粗布衣物、伪造关文，择一心腹精干小队，约十数死士足矣。至于沿途……我已遣心腹以游学采药之名出城，密会近江京极高吉公！”
“京极高吉？”藤孝眼中精光一闪。京极氏虽今非昔比，但在近江北部的浅井家与六角家夹缝中仍有根基，高吉本人与细川旧交不浅。
“正是！”光秀点头，“高吉公重情义，亦深知拥立之功贵比万金！他应允遣心腹携轻舟，潜于琵琶湖东岸余吴湖附近接应！我等只要能出得越前，奔入近江地界，经余吴湖畔秘密登船，便可顺琵琶湖水路潜行至海津町，避开陆地大路。再寻机由陆路折向南方，进入南近江……”
藤孝倒吸一口冷气：“南近江……那是六角承祯的地盘！危机四伏！”
光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富贵险中求！六角虽三好之友，然其内部亦非铁板一块，重利忘义者亦不乏其人。届时，吾等身负天价悬赏——足利义昭！织田信长若得殿下，岂惜倾国？只要消息放出，天下亡命必趋之若鹜！我料必有豪族愿借此大功献媚于信长！况且……”光秀微微一顿，“信长新得美浓，正广招贤士以示其胸怀与正统。殿下乃天皇御所近亲，其正室夫人更是菊亭卿（前关白近卫前久，其妹为足利义昭正室）之女！此乃天赐‘王师’‘护驾’之大义名分！信长欲行其‘天下布武’，焉有拒之门外之理？这拥立首功，足以为我等家族换得数代之基业！”
这番分析层层递进，将风险与回报、人情与名分、地理与现实计算得滴水不漏。藤孝再无任何疑虑，只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妙计！殿下决心一交于我！联络策应之事，明智大人务必周全！此乃关乎将军命途、幕府存续、你我两族兴衰之千古一博！”
春日将尽，一乘谷城沉浸在一种“歌舞升平”的轻松气氛之中。为示庆祝足利将军元服礼圆满完成，也为了安抚因斋藤龙兴流亡而可能造成的不安，朝仓义景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春尽樱祭”。他特意请足利义昭移驾至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雅致别庄——樱御所。此处名为御所，实为朝仓家修建的高规格行馆，林木幽深，花树繁茂，尤其以晚樱著称。
庄内，重瓣八重樱开得如火如荼，几乎要将枝头压弯。粉白、粉红的花瓣在春风中如雨飘落，铺满曲径池塘。身着华服的公卿、朝仓家重臣及其美貌的姬妾们，席地坐于精巧的桧木座席之上，观赏庭前池畔精心编排的幸若舞与风流舞。丝竹管弦之声流淌，清酒佳肴流水般奉上，笑语喧阗，衣香鬓影。一派升平气象，仿佛烽火狼烟远在千里之外。
朝仓义景笑容温雅，频频举杯向主位上的足利义昭致意，言必称“将军殿下”，礼数周全至极。他指着漫天飞舞的樱花，似是无意又深有意地对义昭道：“殿下请看，此般胜景，越前独有。所谓‘乱世纷扰，独越前一隅如桃源净土’。殿下何妨暂息鞍马劳顿之苦，静待京洛尘埃落定？待京都归于平静，臣定以十倍今日之威仪，亲奉銮驾回返！”
这话语听在众人耳中，是忠臣的安慰与许诺。但落在义昭耳中，却如冰针刺骨！桃源净土？尘埃落定？这不正是赤裸裸的羁绊与囚禁的借口吗？让自己坐等别人扫荡山河，再去捡拾残羹剩饭般的虚位？他抬头看着义景那张在樱花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润儒雅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张平和面容下隐藏的惰怠与私心，在“织田信长攻陷稻叶山城”这个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和渺小！
那些樱花花瓣飘落在足利义昭深紫的狩衣袖上，艳丽的颜色衬得他年轻却压抑的脸庞更加苍白，几乎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华美木偶。
就在这时，一个捧着酒壶的青衣侍者（实为明智光秀巧妙安排的心腹）在为主公们斟酒时，“不慎”一个趔趄，手中铜壶竟撞向正在表演的舞者阵中！顿时一阵惊呼，队列稍乱，两名扮作鬼神的武者面具脱落，露出两张凶狠却陌生的脸庞！
“啊！”
“有生人！”
场面瞬间有些小小的骚动。虽然朝仓卫士反应极快，立刻将那两个惊惶的“生面孔”按住（实际上是光秀安排的试探性后手，暴露即撤），骚动平息，但这片刻的混乱却像一个冰冷的裂口，骤然撕开了樱御所这片虚幻的、刻意营造的太平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