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佛前魔谕
随即,他毫无征兆地挥了挥手指,动作轻巧得如同拂去一缕尘埃。
“带回去。”
三个字,冰冷如铁,断绝了所有幻想的余地。
侍从武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合上锦盒盖,发出“哐当”一声,金光顿敛。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黄金,而是肮脏的累赘。
“告诉山上那帮披着袈裟的酒肉之徒,”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刮擦的锐利,“告诉那些藏污纳垢、养奸蓄逆的伪善之所!”他猛地转过头,眼神中的业火熊熊燃烧,不再掩饰分毫的杀意与鄙夷,“三日!”
他竖起三根手指,如同刺破苍穹的三柄利剑。
“三日之内,洗净尔等污秽首级,脱去那身亵渎佛法的行头,让所有敢自称佛徒的秃驴——”他的声音如同冻结的寒流,席卷整个法堂,“列队!下山!伏于我阵前——请罪!”
信长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绝非笑意的弧度,残忍而狰狞:“或许……看在此等‘赤诚’份上,孤尚可赐尔等……一具全尸!”
“砰啷!”
使者的精神彻底崩溃,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那锦盒终于脱手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黄金散落一地,滚入阴影角落,映着法堂内摇曳的烛光,讽刺地嘲笑着它所代表的“诚意”。使者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筛糠般的颤抖再也无法遏制,喉头滚动,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鸣。他知道,任何言语都已多余,任何希望都已断绝。
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一份来自地狱的审判书,上面只有两个用血写就的字:灭绝!
两名如狼似虎的织田足轻架起几乎昏厥的使者,如同拖曳一袋湿泥,毫不留情地将他连同那被遗弃、玷污了的五百两“佛血”一同拖出了法堂,丢出了象征着苟安幻想的三井寺山门。
山风呜咽,吹卷使者褴褛的衣袂。信长那冷酷到极致的最后通牒,如同一柄淬毒的铁锥,深深钉入了使者濒临破碎的意识,并必将随着他失魂落魄的脚步,带回那座已能隐隐闻到毁灭气息的圣山之巅,带回根本中堂那看似神圣、此刻却摇摇欲坠的殿堂。
比叡山延历寺根本中堂。巨大的释迦牟尼金身像在烛火摇曳下,本该庄严肃穆的佛面,竟也沾染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与凄惶。信长的通牒,经由那位几乎魂飞魄散的使者结结巴巴、语不成句地转述完毕之后,整个殿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沉重得压得人无法呼吸。檀香的气息也变得刺鼻呛人。长老们的脸上再无一丝平日弘法济世的光辉,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信仰根基被彻底挖断后流露出的茫然与绝望。
“不降……即屠……无分僧俗……”
“洗净首级……列队下山……只求全尸……”
那些如同来自九幽炼狱的冰冷词句,反复在宏阔的经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上。这已经超出了战争规则的范畴,这是对佛门清净地、对生命本身彻底的践踏与亵渎!
“魔王!他已成真正的魔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打破沉默,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寺外织田军连营灯火的方向,那里像是一片烧灼地狱的烈焰。“他要将这佛光圣境,彻底化为无间地狱!”
绝望在弥漫。有年轻僧侣瘫倒在地,低声啜泣;有武僧紧握戒刀,指节发白,眼中是困兽般的疯狂;更多的则是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他们试图抓住信长话中唯一渺茫的“仁慈”:“尚可留一全尸?”有人喃喃。
“糊涂!”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长老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击,“这不过是那魔头玩弄人心的把戏!洗净首级下山?何异于自缚手足,引颈就戮?只为那虚无缥缈的‘全尸’?与其受他屠刀戮辱,曝尸荒野喂食豺狼秃鹫,何如拼死一战,魂归净土!”
“不错!”另一位身着破旧武僧装束的魁梧僧人站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佛尚有怒目金刚!那织田信长,屠戮我近江信众,兵围圣山,其罪罄竹难书!今日更是下达此等灭绝人性的魔令!此乃我佛门千古未有之浩劫!纵是玉石俱焚,也绝不能让他的魔蹄轻易踏破佛光!”
“玉石俱焚?”有人绝望地反问,“凭我们这些残存僧兵,如何抵挡他那三万虎狼之师?”
“挡不住又如何!”枯槁长老眼中迸发出殉道般的炽烈光芒,“延历寺立山千年,承蒙佛恩。今日大劫临头,正是我辈佛子舍身护法之时!纵是粉身碎骨,魂归西天极乐,也要让那魔王知道——信仰之光,永劫不灭!”
他的话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片片涟漪。一种混合着绝望、悲壮、愤怒和狂热的情绪开始在经堂内滋生、酝酿、发酵。那不是生的希望,而是死的抉择!
“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南无阿弥陀佛!法灭之时,殉道得生!”
“护法!护法!以我血肉,筑我佛前最后壁垒!”
呜咽声渐弱,狂热的呼号渐渐响起,其中夹杂着铁器摩擦甲胄的声音。求生的本能在这彻骨的绝望和狂信的信念面前退缩了。他们知道,根本中堂已无退路,织田的屠刀不会因摇尾乞怜而迟疑半分。信长那看似给予“全尸”的“宽恕”,实则是堵死一切生路的更彻底的羞辱。投降?引颈受戮?不!对这群在圣地中心修行了半生、将信仰融入骨髓的灵魂而言,那比死亡本身更加无法接受!
守山之志,在绝望的灰烬中,被彻底点燃,化作一股焚身殉道的悲烈之火!他们不再祈求生路,只准备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最后的、最惨烈的献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