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藤蔓攀月
木下藤吉郎(丰臣秀吉)趁热打铁,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底层之人特有的共情和世故的精明:“你我都是这世间飘零人!飘零人一定要团结,不能互相歧视。飘零人要出人头地,改变命运,靠什么?光靠一把蛮力吗?靠祖上那点早就蒙了尘的家名吗?不行!靠的是脑子,靠的是眼睛尖,耳朵灵,路子野!靠的是像藤蔓一样,能抓住一切能攀附的东西,哪怕那东西现在看着不起眼!蜂须贺小六手下那帮水老鼠,他们在木曾川的水上、在热田城下的市町里扎下根多少年了?论人数、论对这片地头的熟悉、论暗中传递消息的门道,现在清洲城的奉行、足轻组头,谁比得上他们?他们是老鼠不假,但也是能把热田港每个角落都钻透的地头鼠!主公要我们第一时间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第一时间守住这里,靠谁?光靠我们两个光杆武士,天天提心吊胆地看着?还是靠这些‘地头鼠’?”
前田利家沉默了好一会儿。木下藤吉郎描绘的现实图景虽然带着一些市侩的粗粝,却无比的真实,戳中了他心中那份被武士道义压下的实用主义考量。
利家想到了新加纳战场上的混乱,想到了情报的重要性。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那份属于世袭贵族武士的矜持终于被现实压过,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命和释然:“……你这猴子,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罢了!你说得对。主公交付的是紧要差事,用什么手段……确实不该挑剔。你去找小六吧,把利害关系跟他剖开揉碎了讲清楚!”
“这就对了嘛!”藤吉郎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刚刚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又变回了那个机灵鬼,“你放心!说服人这活儿,包在我身上!你且先回清洲,帮我好好安抚安抚宁宁。我这就动身去寻小六!等我的好消息!”
利家看着藤吉郎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心里依旧有些不踏实,但也只好点头应承:“好吧。你自己也小心些,别惹出别的事端。……这里,就交给你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静默在月光下的教堂,那小小的建筑此刻仿佛带上了一股神秘而沉重的份量。
前田利家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清洲城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
木下藤吉郎目送前田利家离开,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和计算交织的专注神情。他仔细打量了教堂四周,确认除了自己再无他人,随即不再犹豫,像一只习惯了在黑暗中穿行的鼬鼠,矮下身子,熟练地选了一条避开大路、紧贴着荒废田埂和水沟的小道,朝着城下町边缘,木曾川畔那最鱼龙混杂、棚屋林立的区域疾步而去。
月光惨淡,将藤吉郎瘦小的身影拉得细长,摇摇晃晃地投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他的脚步又快又轻,几乎没有声响,很快便穿过一片散发着潮湿霉味的简陋棚户区。拐过几个污水横流的阴暗角落,空气变得湿润起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前方出现了木曾川堤岸模糊的轮廓,岸边停靠着一些破旧的小舢板,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藤吉郎没有径直靠近河岸,而是绕到堤岸后一处被几丛茂密芦苇掩映的废弃小屋前。小屋歪歪斜斜,墙皮剥落大半。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安全后,才用一种特定的节奏,三长两短地敲击了几下那扇快要散架的木板门。
门内寂静无声。但藤吉郎很有耐心,屏息等待着。果然,过了片刻,破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横肉、身形剽悍的汉子探出头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粗眉下的小眼警惕地上下扫视着藤吉郎。
“口令!稻……”汉子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江湖人的戾气。
“收镰刀!”藤吉郎飞快地接口,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汉子眼中的警惕略微放松,瓮声瓮气地问:“……是你啊,藤吉郎?这么晚了摸过来,又要‘钓鱼’(指偷运私货)?”他显然知道藤吉郎以前也干些“走穴”的买卖。
藤吉郎连忙摇头,脸上堆起笑容,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亲热,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不是‘钓鱼’!是一笔泼天的大买卖!能让我们所有人——包括小六大哥——改天换地的大买卖!小弟是来给您和兄弟们送一场前程富贵来了!让我进去细说?”
那汉子,正是蜂须贺小六手下掌管这片河岸码头的心腹小头目之一,绰号“河豚”的河田弥三郎。他闻言,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又仔细打量了藤吉郎一番,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和价值。片刻,他无声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了门缝,露出屋内微弱跳动的火塘光芒和几张影影绰绰、同样投来好奇和戒备目光的粗糙面孔。
藤吉郎立刻如同泥鳅般闪身挤了进去,消失在门板之后。废弃小屋里,一场将水贼和织田家主君隐秘命令连接起来的密谈,在木曾川低沉的水流声中悄然展开。
木曾川畔,月光如练,静静流淌在湍急的河面上,映照着川并众聚居地的简陋屋舍。蜂须贺小六送木下藤吉郎到村口。
“日吉,”小六看着眼前这个已然脱胎换骨,穿着虽然朴素却是正经武士直垂的昔日伙伴,眼神有些复杂,既有羡慕,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刚才说的…真能成?让咱这群水里浪荡的兄弟,也能穿上武士的狩衣?”
藤吉郎的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真诚,也格外狡黠:“小六!我的好兄弟!我日吉什么时候骗过你?这可是主公亲口应允的,那便是一言九鼎!如今信长公志在天下,求贤若渴,不拘一格!咱们川并众纵横河道,识得风浪,通晓人情,更有守望相助之精诚,这本事,难道不比那些只知在马上舞刀的武家老爷强?你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