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深渊之择
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织田信长指节捏紧扇骨敲打小腿的细微声响。一名信长的近侍上前接过文书，恭敬地放在信长面前的信盘之上。
织田信长并未立刻去看文书。他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地上俯首的细川藤孝。时间仿佛凝固。压力如同千钧重担压在藤孝肩上，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和信长那无声的审视。
“藤孝。”良久，信长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如刀锋刮过冻土，“为何要叛他？”一个“叛”字，点明了核心。
细川藤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信长那慑人的目光：“比叡山之举，虽有雷霆之威，然天下汹汹非议皆因利欲迷眼、不识时务！公之‘天下布武’，廓清宇内，再造乾坤，乃应天命！义昭此人，优柔昏聩，外患临头不思精诚御侮，反行合纵背盟之下策，且所用尽是庸才败类，将天下拖入兵灾火海而不自知！藤孝只欲求生，更欲求明主以酬大志，岂能为朽木陪葬？！”他顿了顿，语带更深的决心：“况且，天下大势，公之所向，无人可挡！藤孝不过良禽择木而栖罢了！”这番话，半为保命，半为表露野心，坦诚而露骨。
织田信长的嘴角，缓缓的向上勾起一个冷酷至极的弧度。那并非是笑意，而是猛兽发现有趣猎物时的狞然。“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他终于翻开了面前的文书副本，一只手猛地摊开文书，文书完全打开，另一只手用扇骨不断的轻轻敲打大腿，他的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熟悉的姓名和足利义昭充满挑唆的语句，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被愚弄的狂怒和对足利义昭不自量力的极致嘲讽，当然，更深处还有一丝对细川藤孝此刻投诚价值的评估。
“起来吧，藤孝。”信长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缓，但其中的威压丝毫未减。“你有眼光，更有胆色。今日之举，救了你自己一命。”
细川藤孝暗自长吁一口气，知道性命暂时无忧：“谢上总介公明察！愿为主公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还早。”信长站起身，踱步至窗边，望着外面极其阴沉的天空，猩红的背影仿佛能吞噬光线。“义昭小儿以为他在织网？可笑！他不过在给自己的棺材添钉罢了！你，回到他身边去。”
藤孝心头一凛：“公的意思是……？”
“继续你的‘营造使’之职！尽心尽力地为孤营造那座美轮美奂的邸第！”织田信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细川藤孝，“更要尽心尽力地扮演好‘忠心耿耿的将军家臣’！密切监视义昭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与甲斐那位‘甲斐之虎’之间的每一次书信往来、每一名密使身份行程，务必都给孤打探清楚，及时报来！”他加重了语气，“武田信玄之动向，乃孤心腹之患！他处烽火不过是癣疥之疾。武田若有异动，孤要第一个知晓！若有丝毫遗漏，你知道后果。”
细川藤孝背后冷汗渗出，立刻顿首：“属下明白！定当不负重托！纵粉身碎骨，亦将情报送达！”
“记住，”信长走到藤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将藤孝完全笼罩，“孤留你在他身边，是一颗暗棋。义昭不是想利用你探听孤的消息吗？孤准了！不过，是孤想让你知道什么，你才能知道什么！其余时刻，当好忠犬！待那伪将军真正举起反旗，山穷水尽之时……”信长俯下身子，声音低沉如同恶魔的低语，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孤要你亲手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让天下人看看，这个背信弃义之徒的下场！”
他直起身，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和诱惑：“事成之后，孤保你细川一脉，不仅恢复昔日荣耀，更以‘细川滴流’家名，拜领丹后一国！永世富贵！”
丹后一国！细川滴流（细川本家）之名！这是细川藤孝过去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厚赏！巨大的震动与狂喜瞬间冲散了他心中残留的恐惧。他再次顿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藤孝叩谢主公宏恩！丹波（藤孝当时在丹波有据点）至丹后之路，藤孝定为公扫清！义昭及其党羽，必将……血债血偿！”
信长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金扇：“去吧，去当好你的营造使和……忠臣！”
细川藤孝恭敬地退出，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小心，背后那道如同实质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骨髓。他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独木桥，深渊在侧，退一步是义昭的猜忌与处决，进一步则是信长的雷霆之怒。唯一的生机在桥的尽头——只有当织田信长彻底碾碎整个包围网，他才有可能迎来丹后那片充满海风气息的领地。
当他离开东寺沉重的殿门，重新感受到初冬京都的冷风时，细川藤孝的脸上重新挂起了谦和谨慎、为将军奔走的忧心之臣神色。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在为一个全新的未来，也是以无数生命为赌注的未来，疯狂地搏动。
而在幽暗的殿内，织田信长看着藤孝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狰狞的弧度却久久没有消散。他随手拿起一份关于武田大军已经逼近南信浓的报告，眼中燃烧的并非是焦虑，而是猎手终于确认了猎物集结点的兴奋与暴虐。
“义昭……武田……佛敌？魔王？哈哈哈哈哈！”低沉压抑的笑声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很好！都来吧！都来吧！让你们的血，浇灌孤‘天下布武’的基座！孤就在这京都，等着看你们这‘佛之网’，如何困住真正的六天魔王！”他手中的金扇猛然展开，锋利的扇缘在烛火下闪着刺骨的寒光。一个由叛徒引导的毁灭旋涡，已在暗夜中悄无声息地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