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玉玦与太刀
作为最高格的回应,浅井长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用朱砂刻有三盛龟甲纹的木盒,亲自奉于阿市面前。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珍贵的玉玦(环形有缺口,象征约定与归宿)。浅井长政亲手将玉玦系在了阿市礼服内的小袖衣带上——这不仅是信物,更是未来家主正室的身份象征。阿市微微欠身,接过玉玦时,指尖微凉。
婚礼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接受两家家臣与来宾们的正式祝贺(披露宴)。天守阁大殿内早已铺开筵席。在佐久间信盛洪亮的“请入御宴”宣告声中,长政与阿市移步入殿。
两人一同端坐于大殿上首铺着猩红绒毯的高座之上。座后一幅巨大的金漆屏风,上面绘着象征盟好与祥瑞的鹡鸰双飞图。
殿中两侧分坐着织田信长及其重臣、浅井家亲族与所有谱代重臣。流水般的珍馐佳肴与清酒被侍女们依次奉上,精致的漆器在灯火下光可鉴人。大殿中央请来了当地最著名的能剧艺人与“幸若舞”舞者表演助兴。
席间,织田信长与浅井长政频频的举杯,互致祝词,商议两家未来联合作战的一些细节,意气风发。然而,当信长的目光掠过被浅井家臣特意展示出来的、来自越前朝仓家表示祝贺的厚重礼品——那柄太刀上明晃晃的朝仓家刀剑铭文“不动国行”时,他的眼神深处总会掠过一丝连美酒也无法融化的锐利寒光,随即又淹没在更洪亮的笑声之中。
而在殿中,新娘阿市始终保持着那无可挑剔的优雅与沉默。她端坐如新绽的白山茶,在绚烂的灯火与喧闹的祝酒声中,独自静美。
灯火勾勒着她完美无瑕的侧颜,也偶尔照亮了她低垂眼帘下,那抹难以言喻的深邃与沉静。她是这战国乱世中最明艳的花朵,刚刚盛开在北近江的土地上,为两个家族的雄心绽放,却无人知晓这花期能有多久,又能经几番风雨。
琵琶湖上的风,穿过小谷城的城垣,带着远山的清冽气息,吹拂着殿外新栽的樱树嫩枝,花瓣轻旋飞舞,像是在这金戈铁马的宏大叙事里,悄然落下的一点温柔注脚。
几乎在婚礼进行中的同一时间,尾张美浓边境,春寒料峭,木曾川水声如沸。
木下藤吉郎(丰臣秀吉)身着崭新的阵羽织,挺立在巾上高地一个简陋的本阵前,尽管他心潮澎湃,却极力绷着一张严肃的脸,他的掌心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
这是他木下藤吉郎家名的初阵,更是他作为独立将领的第一次考验!信长主公竟将如此重任交托于他这个小卒出身的百人组头,这份信任几乎将他整个人完全灼烧。
“川并众听令!”藤吉郎快速的拔出胁差,指向河对岸那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小城池——鹈沼城。“蜂须贺小六!”
“在!”一身劲装的小六上前一步,脸上横肉带着凶悍与精干。
“带着你手下的弟兄,给咱拿下那座山头!”藤吉郎手上的刀指向鹈沼城旁一处扼守要道的支砦——伊木山砦。“动静要小,下手要狠!记住,咱川并众的武士前程,就在这一战!”
“得令!”小六眼中燃起野火,低吼一声,“兄弟们!跟老子上!”一挥手,数十个彪悍的身影如同水鬼般滑入河道,悄无声息地向对岸潜去。船头众首领草井长兵卫早已指挥手下,飞快地在湍急的木曾川上搭起数座简易船桥。
“前野将右卫门、坪内宗兵卫!”藤吉郎声音抬高。
“在!”前野长康、坪内宗兵卫等浪人武士齐声应答。他们穿戴起了临时凑齐的具足,眼神中既有对战斗的渴望,也有一丝不安。
“你等为先锋,沿船桥过河,直抵鹈沼城下!按原计划,围三阙一,给城里的那些武士老爷们亮亮咱们川并……哦不,是亮亮织田家的威风!但先别急着动手!”藤吉郎眼神锐利,“小一郎!”
“兄长!”少年武士木下小一郎(丰臣秀吉唯一一门众弟弟丰臣秀长)闻声挺直腰板,略显稚嫩的脸庞绷得紧紧的,这是他真正的初阵。
“带坪内玄蕃、前野勘兵卫、青山新四郎等年轻精锐,从右侧宇留间小道迂回!伺机而动,听我号令!”藤吉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万事小心!”
“是!兄长!”木下小一郎重重的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
川并众、浪人众、新归附的寄骑众、以及木下藤吉郎自己手下的织田家足轻们,这群成分复杂、装备各异,却同样渴望着“功名”的乌合之众,在这位“猴子大将”的指挥下,竟也展现出了一股奇特的凝聚力,按照命令,他们迅速地渡过了木曾川。
前野长康、坪内宗兵卫带领的“先锋”将鹈沼城围得并不严实,却刻意制造出巨大的声势。城头上,守将大泽次郎左卫门正秀面色阴沉。
城外这支兵马杂乱不堪,毫无章法,甚至不像织田家的旗印,领头之人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陌生面孔。但他不敢怠慢,毕竟新加纳之战后织田信长的威名尤在。
更让大泽心惊的是伊木山砦方向传来的骚动。蜂须贺小六手下的川并众攀岩钻林的本事都是祖传的,他们如同鬼魅一般摸到砦下。守砦大将伊木清兵卫本就不是什么死硬之辈,加之小六半是威胁半是劝降的“交涉”手段(许诺保全性命甚至能继续保有部分领地),几乎就没有怎么抵抗,伊木山砦竟“莫名其妙”地落入到了“木下军”手中。
消息传到鹈沼城,城内的恐慌情绪瞬间蔓延。眼看伊木山砦这个犄角被拔,正面又有越来越响的呐喊鼓噪,加上之前野长康派出的使者(一位能说会道的浪人)带来的开城条件尚属优厚,大泽次郎左卫门在部下的压力之下,终于决定开城投降,归附织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