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桶狭余烬·东海崩涛
“姐夫已…已顺利继任家督之位!”北条氏规急忙补充道。
北条氏康这才仿佛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塌了一瞬,但紧锁的眉头丝毫未有舒展。他沉重地挥了挥手,示意儿子不必拘礼,在自己身边坐下。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却仿佛失去了焦点,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说吧……今川家现在……究竟如何了?”
氏规连忙挪到父亲近前坐下:“消息纷乱,但最确切也最震撼者,莫过于……三河独立!在桶狭间战后,松平元康(德川家康)立刻宣布脱离今川,并以履行义元公昔日允诺为名,直接率军回返三河,目标直指冈崎城!三河武士群起响应,势不可挡!今川家在三河的统治已现瓦解之兆!”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北条氏康喉中溢出,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东北方向的虚空。
“氏真啊……我那可怜又愚拙的女婿……他守不住这偌大家业了。”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
北条氏规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急问道:“父亲?!您的意思是……父亲是要放弃支持姐夫了吗?”
“不是我要放弃。”北条氏康的声音疲惫而又清醒,就像一个法官在宣读一份冷酷的判决,“是北边那只垂涎已久的‘虎’(武田信玄),他绝不可能放过嘴边这块丰腴的肥肉!骏河啊……那里有盐,有海路,有通往京都的咽喉之地!”
北条氏康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对义元之死的痛惜,有对氏真无能的失望,更有一丝对甲斐之虎的深深忌惮。
“论机谋深沉,用兵狡诈,即便是为父,也要对那武田晴信道一声‘佩服’。”北条氏康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自嘲,“甲骏同盟赖以稳固的基石——雪斋的公方大略与义元的强权手腕——已然崩塌。如今只剩下一堆等待被瓜分的碎片。”他看向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天空,仿佛看到甲相骏同盟辉煌过往随之湮灭。
“难道……就没有丝毫的转圜之机了吗?”北条氏规犹抱着一线希望。
“转圜?”北条氏康的目光转向遥远的北方,那里是连绵的信浓群山,“能遏制那只猛虎前进步伐的,或许只有盘旋在信浓高原上的那条‘龙’(上杉谦信)了。龙虎在信浓的缠斗不知何时可以分出胜负,或许能拖延一点时间……但这也仅仅决定了氏真是在武田的铁蹄之下苟延残喘多久而已。”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代雄主的决断,“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北条氏规看着父亲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背影,再不敢多言,深深一礼,无声地退了下去。厚重的门扉隔断了内外的光影,也仿佛隔断了一个时代。北条氏康孤独地伫立在黑暗中,凝视着破碎的茶碗和窗外无尽的黑夜。
那维系着关东与东海道力量平衡,也曾让小田原城坚不可摧的“甲相骏同盟”,在今川义元的首级滚落于桶狭间泥泞中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敲响了无声的丧钟。
相模之狮的目光投向了更北方上杉氏的军旗,一场决定关东乃至整个东国命运的“龙虎斗”,其喧嚣与硝烟,似乎已从信浓的群山中隐隐传来。
历史的巨轮,在信长于桶狭间挥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刀后,在所有人或震惊、或狂喜、或恐惧、或野心的目光注视下,无可逆转地加速滚动起来。
新的霸权在血泊中萌芽,旧的联盟在猜忌中瓦解,野心与恐惧交织,预示着更加波澜壮阔也更为残酷的战国乱世序章,已然悄悄展开。
朱厚照在桶狭间的奇袭之后,就正式加入了织田家,因为朱厚照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存在,所以整个织田家还是只有织田信长知道他的存在。
织田家本城清洲城的评定间内,永远看不到那位黑衣僧人的身影。朱厚照仿佛真的融入到了尾张那座略显孤寂的教堂的阴影之中,成为了一个只有信长才知道其存在的幽灵。他被信长称为“影鸦”——从不现于日光之下,却在寂静中传递着致命的信息。
每一次信长面临重大抉择,无论是处理复杂的内政、接见充满试探的盟友、还是筹划对外攻略的方略,他都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策马离开清洲城,前往热田那座小小的教堂。教堂的后院,仿佛是与喧嚣战场隔绝的另一方天地。
就在德川家康在三河宣布脱离今川后不久,一支隐秘的使团从小小的冈崎城出发,避开了所有大路和今川势力,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尾张边境。使者是家康最信赖的老臣石川数正,带着家康亲笔书写的信笺,求见织田信长。信中姿态放得极低,家康自称“冈崎之拙者”,痛陈今川氏真昏聩,无力承继义元公遗志,更无法守护东海道安宁。他坦言三河独立势在必行,但如今武田信玄、北条氏康对骏河三河虎视眈眈,唇亡齿寒。他恳请能与织田家“弃旧怨,结新好”,缔结盟约,共御强邻。
信使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清洲城看似平静的水面。评定间内,信长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那刚刚在热田上岸的南蛮船带来的铁炮。
柴田胜家、林秀贞、佐久间信盛等老臣分列左右。当石川数正将家康的书信念完,并将一个代表家康亲笔签押的“三叶葵纹”信物奉上时,厅堂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盟友?哈!”柴田胜家率先炸响,声如洪钟,满脸的虬髯都因愤怒而抖动,“三河杂碎!几十年!几十年啊!我那死于鸣海城的叔父,林大人战死在鹈作口的胞弟,还有数不清多少织田家的好儿郎的血债,都他妈算在德川松平家的头上!现在战败了,想靠过来摇尾乞怜当盟友?做梦!主公!请让俺柴田权六打头阵,趁他立足未稳,灭了冈崎城,彻底拔除这颗毒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