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分波渡河·槇岛血战
这座织田信长亲手为足利义昭打造,承载了最后的幕府荣光和阴谋的宫殿,在熊熊烈火中化为了灰烬,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的时代开始。
踏平二条城的余烬未冷,织田信长的兵锋已然南指。目标直锁河网中心的那颗毒瘤——槇岛城!
然而,槇岛城展现出的防御态势,确实令人生畏。正如岩成友道所言,巨大的巨椋池就仿佛一片内海,横亘在城西,吞噬着一切试图逼近的敌人。而湍急的宇治川与木津川,如同巨蟒般盘绕在其他三面,形成难以逾越的天堑。城头高耸,箭橹密布,一幅水陆要塞的森严气象。
天正元年(公元一五七三年)七月十六日,织田信长亲率大军抵达槇岛城东北的五所柳山。他将本阵设于此地,居高临下,如鹰隼般审视着这座泽国孤城。河水的咆哮和槇岛城死寂的守备形成鲜明对比,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要如何破这水阵?织田信长麾下诸将面色凝重。
“源氏古法……”织田信长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就好像想到一个绝妙的残酷游戏,“三百年前,源氏先祖于宇治川合战,分波踏浪,击溃平家。今日,这宇治川水,当再饮源氏之血!此战当效法先人,分兵渡河!”
织田信长的命令如疾雷般传下:
北路主力:由织田信长亲自指挥,包括柴田胜家、明智光秀、丹羽长秀、佐久间信盛等嫡系精锐。他们将集结于宇治川东岸,挑选水势相对平缓之处强行突破,目标直捣槇岛城正门!
南路偏师:以美浓国众首领稻叶一铁为核心,率领织田麾下擅长水战的混合部队,溯流而上绕至槇岛城南面。他们的任务更为艰巨——寻找突破口,甚至不惜人工填平南面的护城河(或利用退潮、浅滩),为后续部队打开通路!
翌日(七月十七日),天晴,宇治川水势依旧浩荡。
鼓声震天,号角齐鸣!织田信长的北路主力动了!
军阵最前方,担当前锋的柴田家勇士扛着巨大的盾牌(盾板)和长梯(云梯),率先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铁炮足轻紧随其后,在同伴的掩护下艰难涉水,举枪朝着城头胡乱射击,压制守军火力。羽箭如飞蝗般从城头射下,落水者瞬间被卷走,惨叫声淹没在涛声里。
“冲过去!砍断吊桥!”柴田胜家的咆哮声压过水浪。在他的亲自督战下,织田兵如同附骨之疽,顶着密集的箭矢和落石,顽强地一寸寸向河对岸逼近。鲜血染红了河岸,尸体被湍急的水流裹挟而下。这根本不是在渡河,而是在用生命铺设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肉之路!
城南方向,稻叶一铁面临的困境有过之而无不及。巨大的巨椋池浪涛汹涌,船只根本无法靠近城墙。南面的护城河虽然相对独立,但也宽深异常,且受到城上守军居高临下的猛烈射击。
“填!给我填!用土囊!用门板!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稻叶一铁的吼声在嘈杂的战场中依旧清晰。美浓兵们将装满泥土的草袋、沉重的木板、甚至拆毁附近农舍的梁柱,一车车、一队队地拼命倾倒入护城河中。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不断有人哀嚎着倒下,但填埋的动作丝毫不敢停歇。护城河的水位似乎开始有细微的变化,浑浊的泥土渐渐盖过了原本的浑浊河水。守军也意识到了这里的威胁,箭雨越发密集,甚至投下了燃烧的油脂罐!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槇岛城如同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咆哮挣扎。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织田军高昂的代价。
惨烈的强渡和填河战持续了整整一天,宇治川两岸尸骸枕藉,被血染红的河水散发着浓烈的腥气。柴田胜家所部在北岸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艰难地站稳了脚跟,甚至在城墙下方抢占了几个立足点,但坚固的城门依旧紧闭如初。
黎明再次降临,被血与汗浸透的战场迎来了最为关键的时刻——稻叶一铁负责的南路,终于迎来了转机!
在美浓兵舍生忘死、前仆后继的填埋下,尤其是在某个水势稍缓、河床略浅的关键河段,南面的护城河终于被硬生生填出了两道窄窄的“通道”!虽然泥泞不堪,只容数人勉强并肩通过,但对于绝望的进攻方来说,这就是致命的突破口!
“就是现在!给我杀进去——!”稻叶一铁须发戟张,拔出太刀发出震天怒吼。早已如同嗜血猛兽般等待的美浓兵,如同决堤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长枪兵顶着盾牌冲在最前,铁炮兵紧随其后,不顾一切地向内城突进!
城内的幕府军和岩成友道的部曲疯狂抵抗,狭窄的通道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但城门已破,防线被撕裂,恐慌如同瘟疫般开始在守军中蔓延!
几乎在南路通道被打通的同一时间,城北巨大的压力也让本已紧张的北门防线出现了更大的松动。柴田胜家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敌军已乱!撞门!给我撞开它!”巨大的撞木被几十名赤着上身的壮汉再次抬起,狠狠砸向伤痕累累的城门!
槇岛城内。
足利义昭面无血色地跌坐在本丸的阴影里。城外震天的喊杀声、幕府方士兵绝望的嘶吼、城门被撞击发出的沉闷轰响,如同地狱的丧钟,一声声敲碎了他最后的幻想。填平的护城河、被突破的南门、摇摇欲坠的北门……岩成友道浴血冲入禀报:“将军!南面的织田军已入城!北门将破!大势已去!请将军速做决断!”
短短数日前的“天险壁垒”,此刻已成了无处可逃的囚笼。足利义昭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赤色甲胄,那象征着武家栋梁的源氏笹龙胆纹似乎在无声嘲笑。天皇敕命已成笑话,佛之网罗被无情撕裂,幕府的荣光将在自己手中彻底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