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水虎伏夜
木下藤吉郎（丰臣秀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一个种地的都能当上织田家的武士，你们凭什么不行？只要此事办妥了，办得漂亮，让主公看到咱们川并众的能耐和忠心，这就是咱们兄弟安身立命的敲门砖！是咱川并众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良机！我的主公用人不问出身，整个日本，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小六心中的疑虑被这滚烫的话语和藤吉郎亲身成功的例子瞬间点燃，化作熊熊的希望之火。他用力点头，脸上横肉都因激动而颤动：“好！日吉！哥哥信你！川并众的脑袋就拴在你这条腰带上了！你且放心回去等着，那座教堂，别说风吹草动，就算是一只耗子路过，我们兄弟的眼睛都瞪得比它还圆！鼻子嗅得比它还灵！”
他回头冲着聚居地一声唿哨，黑暗中立刻涌出几十条精悍的身影，个个目光灼灼，无声地汇集在小六身后，如同在河里蛰伏等待猎物的水虎鱼群。
“传令下去！”蜂须贺小六的声音带着枭鸟夜啼一般的穿透力，“从今夜起，热田那座南蛮教堂，就是咱们川并众的眼珠子！轮番值守，日夜不休！凡有陌生人靠近十丈之内，探子！有可疑迹象，盯紧！有风吹草动，立刻飞报咱的木下藤吉郎大人！”
“是！！”低沉的应答声整齐划一，带着江湖草莽特有的那种凶悍与干脆。
藤吉郎心中大定，脸上笑容更深，他拱了拱手：“一切就托付小六哥了！日吉先行一步！”他翻身上了前田利家提供的驮马（前田利家作为信长近侍是有马匹的），马鞍有一些简陋，但他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一名武士应有的姿态。
“日吉，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蜂须贺小六在藤吉郎身后用力挥手。
“放心！”藤吉郎并没有回头，扬鞭催动驮马，蹄声嘚嘚，很快就融入朦胧的夜色。他心中默念着朱厚照所住的那座教堂的模样，仿佛那不是一座小小的建筑，而是他和犬千代两人通向更高阶层的隐秘阶梯。
护卫教堂这事虽小，却是直接承奉于信长本人的指令，意义非凡！办好它，就是在主公心中立下一块可靠的界碑！那意味着真正的飞黄腾达就不远了！
数日后，清洲城下町，前田利家那间虽狭小却整洁、挂着“前田”家纹的住所内。
阿松将一碗热腾腾的麦粥放在了案几上，担忧地看着坐在对面、抓耳挠腮、心事重重的丈夫。木下藤吉郎则盘腿坐在前田利家旁边，眼神却瞄着利家面前那碗粥咽了咽口水。
“犬千代，”阿松声音轻柔，“多少吃些吧？新加纳的事，并非你一人之过…”
前田利家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非我一人之过？主公在最险要时，是我贴身护卫，是我枪之又左没能护得周全！若非柴田大人奋力…我等险些铸成大错！眼看着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倒在美浓人的埋伏下…”他眼前仿佛又闪现出新加纳谷地那惨烈的景象，同袍的哀嚎犹在耳边，拳头紧握，指节泛白，“我前田又左卫门利家…羞惭难当！”
“犬千代！”藤吉郎声音陡然的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战场胜负兵家常事！你忘了咱主公在桶狭间之前是怎么过来的？多少次败北？关键是咱们还活着！只要人活着，就有扳回来的本钱！何况这次，你我可算接了个稳妥又有前途的好差事！”
藤吉郎凑近到利家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热田那教堂，川并众那边，我已经布置妥了！”他得意地拍了拍前田利家的肩，“小六办事向来稳妥，他那帮兄弟盯梢放风都是一把好手！现在那儿是外松内紧，别说人，苍蝇飞进去都得先过他们眼！咱们呐，是人在营中坐，功劳送上门！这事儿办妥帖了，主公岂能不记你一功？正好抚平新加纳的不快！”
前田利家紧绷的神经被这话触动了一下，看向藤吉郎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川并众…他们能靠谱？那都是些野路子…”
“哎呀！野路子怎么了？”藤吉郎一拍大腿，脸上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野路子才有野路子的灵光！他们混迹江湖，三教九流，察言观色、盯梢放风本就是看家本领！不比咱们死守规矩的正牌武士差！而且…”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件事要紧之处在于‘机密’，交给他们这些不在编制内、不会引人注目的‘闲杂人等’去办，正合适！出不了篓子！若真派咱们织田军的人守在那里，那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别人不知道那地方重要呢！”
他见利家神色有所松动，赶紧趁热打铁补充：“再说了，主公交给的可是‘你前田利家和我木下藤吉郎’！这事办好了，功劳咱俩平分！犬千代，你想想，这可是不用上战场拼杀、稳稳当当就能在主公面前露脸的活儿啊！”
利家眉头微皱，虽然依旧觉得与水贼之流合作有失身份，但藤吉郎的分析确实戳中了痛处。新加纳的挫败感需要缓释，眼下这个任务似乎是条出路。更关键的是，信长的“亲自下令”和这任务的“隐秘性”让他感到一种被信任的压力。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粥碗，狠狠喝了一大口，热流似乎冲散了些许胸中的郁结。
“…好吧，”他放下碗，声音依旧低沉，“既然主公将教堂之事交托给你我，便需谨慎。川并众那边…你负责接洽！但有风吹草动，先报于我知！再一同禀报主公！定要是万无一失！”他特别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眼神严厉地看向藤吉郎。
“明白！明白！”藤吉郎大喜，拍着胸脯打包票，“犬千代你就瞧好了！这事绝不出错！我亲自去和小六接头！保证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