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业火荆棘：长岛血沼与比叡山影
更致命的是，织田信长深入到长岛腹地，其通往岐阜城漫长的补给线成为了七里江城、桑名砦等地一揆军反复袭扰的理想目标。小股的精悍一向宗信徒他们熟悉每一条溪流岔道，如同吸血的水蛭，不断叮咬织田军这头困在泥沼中的巨兽的血管。
而更让织田信长警觉的是，后方不断传来“不谐”的消息：
“报！主公！丹波国波多野家蠢蠢欲动，似有呼应长岛动向之迹象！”
“报！京畿快马！石山本愿寺法主显如再下法谕，斥主公为‘屠戮佛子、倒行逆施之阿鼻魔王’，号令天下佛徒共诛之！三好残部在摄津等地呼应，京都的压力剧增！”
“报！美浓斋藤旧部余孽在边境集结试图煽动反叛！”
四面八方的压力如同无形的锁链，再一次捆住了信长的手脚。长岛这潭死水中的毒沼，似乎正在将整个织田家的基业拖入泥沼深渊。
在拿下筱桥砦这个代价高昂的“血十字”后，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木下秀吉等人终于联合进言，恳请信长撤军，以免陷入更大的被动。
元龟二年（公元一五七一年）五月末，持续了二十余日长岛攻略战在血腥、混乱与一种诡异的僵持中走到了尽头。信长站在中江砦的废墟上，这里曾被他的怒火化为白地。远处，七里江城那巨大的轮廓在雨后的黄昏中隐隐绰绰，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寂的灰烬之色。战甲上的血污和硝烟尚未洗去，瞳孔深处却燃着一簇冰冷、深邃的幽焰。
这一次，他看清了。
依靠纯粹的暴力与火焰，无法征服扎根于信仰淤泥之中的长岛。信仰，竟能扭曲人性至此，让老弱妇孺甘愿化身“修罗”，让血肉之躯堆砌成亵渎的祭塔。比叡山的僧兵高举着血薙刀冲锋时眼中闪着同样疯狂的光芒。它们是一体两面。
“净罪……须得更彻底的业火。”
信长望着远处暮色中的七里江城，又仿佛透过它，望向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圣山。一个比“净罪令”更加宏大、更加残酷、也更加必然的计划，在他心中冰冷地铸造成型——长岛，必须从源头上扼杀，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灰烬。下一次，水，或者火，要能淹没一切…包括信仰的基石本身。
下一次，将不只是血洗。
低沉的呢喃从信长喉间逸出，只有冰冷刺骨的决心：“比叡山……长岛……等着……吾之‘悟道’，才刚刚开始……！”他的目光转向北方，那里是琵琶湖的方向，是那座云雾之中盘踞的千年佛国——比叡山延历寺。一个更加宏大、残酷，但在他眼中已然清晰如镜的报复计划，带着焚山煮海的意志，正凛然成形。坂本城下那个“夷平比叡”的血誓，在长岛的血与火的淬炼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迫切。
织田信长的铁蹄踏着焦土与骨殖，踏上了返回岐阜的道路。身后，长岛的余烬在雨中闪烁，如同未熄的仇恨之眼。而面前，通往比叡山的道路，已铺满了名为“绝灭”的业火荆棘。
撤退的命令是冰冷的解脱，更是无尽的煎熬。在南路水网泽国中艰难跋涉的柴田胜家军接到指令时，全军上下紧绷的心弦才稍松半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恐惧攫住——撤离这吃人的泥沼，谈何容易？
桑名以东，名为早尾的地方，河水因前些日的暴雨暴涨漫溢，与无数支流、沟渠、洼地、稻田连成一片巨大的、深不可测的泽国。浑浊的泥水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其上覆盖着茂密的芦苇丛和水草，如同蛰伏巨兽披上的伪装。
柴田胜家，这以勇猛暴烈著称的恶鬼，此刻脸上也只剩下凝重与焦躁。“快！穿过这片水泽！向北！与主力汇合！”他嘶吼着，声音在湿热粘稠的空气中显得沉闷。时间就是生命，他必须选择最短的距离——强行横渡这片看似浅显，实则凶险万分的“早尾之泽”。
疲惫不堪、甲胄泥泞湿重的士卒们，在低级武士的催促下，排成不甚严整的队列，试探着踏入齐腰甚至及胸的泥水中。每一步都极其沉重，腿脚深陷冰冷的淤泥，需要用尽力气才能拔起前行。沉重的甲胄成了催命的负担，长枪、弓箭高举过头顶以防浸水。队伍行进缓慢，很快便在宽阔的水域中拉成了一条断断续续、艰难蠕动的长蛇。
“稳住！注意两侧！斥候在前开路！”柴田胜家策马在稍高处的一块干硬土丘上，焦急地督阵。他的心腹家臣，以稳健著称的不破光治，受命亲率本部精兵及大量负责搬运辎重和掩护断后的足轻，顽强地抵御着后方零星出现的袭扰，保障后路。
突然——
“呜~~~呜~~~呜~~~~~~~”
凄厉悠长的法螺号声毫无征兆地撕破了水泽的沉寂，四面八方，如同鬼哭神嚎！这声音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水泽深处、芦苇丛中、对岸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后方，甚至是从他们刚刚走过的路径上响起！紧接着，是更密集、更刺耳的“南无阿弥陀佛！”的嘶吼，如同无数妖魔的合唱！
噩梦降临！
“杀佛敌！送他们去无间地狱！”
“佛祖保佑！往生极乐！”
“为了信广大人！为了法主！”
泥水骤然炸开！无数头缠惨白“无碍光”头巾、赤裸上身或穿着破烂僧袍的身影，从仿佛不可能藏人的芦苇荡深处猛地钻出！他们有的手持简陋长枪，有的挥舞着锋利的镰刀、锄头，更有的双手空拳扑来！冰冷的泥水丝毫没有减缓他们疯狂的脚步。箭矢如同倾盆大雨，铺天盖地地从更远处较为坚实的堤岸后射来，落入拥挤在水中的织田军阵中。伴随着羽箭破空声的，是铁炮射击的爆响！
“敌袭！三面！是埋伏！”凄厉的警报在织田军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