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握刀者与傀儡师
与此同时，在朝仓家的越前一乘谷城，朝仓义景愤怒的摔碎了他最心爱的茶碗，对着美浓方向发出不甘的咆哮。而那位被织田信长敬若神明的影鸦朱厚照，在热田教堂的阴影中，聆听着这惊天之变的讯息，枯槁的手指再次轻轻敲打在那本冰冷的手抄本《道余录》的封皮之上。
“织田信长手握‘天下布武’之利刃，今又得‘足利将军’之锦幡……”他那双仿佛能洞穿时空的眼眸微微开合，“王旗所指，群魔避易？抑或……捧日登天，粉身碎骨之途？”朱厚照手中慢慢的举起一枚棋子：
“这是一个名字叫做《上洛》的新戏……开场了！可惜，可惜，朕不喜欢傀儡戏！哈哈！”
他大笑着在棋盘的天元位置上下了一子，一颗象征着“大义名分”的棋子，已然落定。更大的棋局，将随之轰鸣展开。
热田教堂幽暗的深处，仿佛连光阴的流逝都变得粘稠缓慢。刚刚骑马到达热田的织田信长盘膝坐在朱厚照对面，脸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与野心的神采。足利义昭已安然进入美浓境内，正在被妥善安置。清洲城内外早已因这“天降大义”而议论纷纷，无数双眼睛盯着岐阜和他织田信长本人，无数颗心悬在这突变的局势中。
“老师，”信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内激起轻微的回响，打破了沉寂，“那飘零之‘鹤’，已在岐阜城中栖息。龙飞于野，终需归于帝都巢穴。此刻高举义旗，奉将军上洛，正合‘天下布武’之宏图，时机可算成熟？”他的眼神锐利，显然心中早已有了倾向，来此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寻求某种更高的肯定。
朱厚照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枯槁的手指缓缓放下刚斟满的清冽茶水，杯底落在蒲草编织的茶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昏黄的油灯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跃的光影，使那双阅尽千年沧桑的眸子更显幽邃。
“坐，”朱厚照的声音低沉如古井深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此茶新焙，火候刚好。静下心，饮了再说。”
信长微微的皱眉，但出于对老师的尊重，他还是耐着性子，依朱厚照之言端起粗陶茶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苦和回甘。他知道，老师又要讲古了。
朱厚照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信长的脸上，而是穿透了幽暗，仿佛望见了比远方京都更加遥远的时空：“许久未曾与你讲华夏战国的故事了……今日且听一则‘奇货可居’。”
信长正襟危坐，精神为之一凝。
“华夏战国，列国纷争，弱肉强食。赵国邯郸城中，有富商巨贾吕不韦，他行走天下，洞察机微。”朱厚照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将千年前的权谋活灵活现地呈现，“适逢秦国公子异人（后改名为子楚），被质于赵。彼时秦赵相恶，兵戈不断。异人身在敌国，处境尴尬如履薄冰，终日惶恐，不知明日是生是死，前程更是灰暗如泥淖。”
信长眼神微动，他想起了初到越前时的足利义昭，同样寄人篱下，同样前途未卜。
朱厚照继续道：“吕不韦见此落魄王孙，非但不轻视，反视之为天下至宝！对其父言：‘此奇货可居也！’其父不解，问此‘奇货’奇在何处？吕不韦眼中燃起火焰：‘耕田之利不过十倍，贩卖珠玉之利百倍，若能扶立一国之君，其利何止千万倍？！’”
信长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他明白，朱厚照这是在映射眼前！
“于是，吕不韦散尽千金家财，倾力结交公子异人，更将其爱妾赵姬赠予异人为妻。”朱厚照的叙述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他不辞辛劳，游走于秦赵权贵之间，为异人疏通关节，贿赂秦孝文王宠妃华阳夫人及其枕边亲信，甚至甘冒奇险，潜入秦国面见华阳夫人，以三寸不烂之舌动其心魄！他巧舌如簧，许诺未来异人若登王位，尊华阳夫人为太后，奉其为正母！”
“终于，”朱厚照声音一顿，强调道，“在他的苦心孤诣、步步为营之下，华阳夫人力劝秦王，竟将异人从赵国这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口接回秦国！更立其为太子嫡嗣！异人脱困归秦，恍如重获新生，心中对吕不韦之感激无以复加。异人登位为王，是为秦庄襄王。果不其然，他立刻拜吕不韦为丞相，封文信侯，食邑十万户！权倾朝野，富可敌国！昔日之‘奇货’，今日已成为吕不韦权势滔天、富贵无极的登天基石！”
故事讲完，教堂内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油灯的火苗在朱厚照深沉的眼眸中跳动。信长低头看着自己杯中仅余茶底的残茶，那点微弱的反光映照着他眼底瞬息万变的风暴——野心、警惕、明悟、冰冷的算计！
“奇货可居……”信长缓缓抬起头，直视朱厚照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嘴角猛然咧开一个张狂、洞悉而又充满掌控欲的笑容，打破了沉默。
“哈哈哈哈哈！”信长的笑声在教堂内回荡，带着金属般的铿锵，“妙！妙啊！老师您看人，真是入骨三分！”
织田信长身体微微前倾，就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盯住了目标：“那位精于算计、拼死护送来‘奇货’的美浓旧臣明智光秀……不正是那倾家押注、上下钻营的吕不韦吗？！好一个‘智将本色’！
明智光秀眼中看到的义昭公，恐怕不单单是落魄将军，更是他明智一族重掌美浓、乃至威震京都的登天基石！散尽千金（指在越前的周旋）也要结好将军，冒死穿越朝仓追兵也要将这‘货’送到本家手上……这份眼光和魄力，确是人中龙凤！他想要的回报，恐怕是想做一个天下人的‘相国’，食邑十万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