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佛魔一念间
“长秀,”信长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平静得异乎寻常,“军中存粮几何?”
丹羽长秀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答道:“禀主公,全力搜刮筹措,不足……十日之需。”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明智光秀上前一步,声音凝重:“主公,比叡地势险绝,强攻徒损精锐。浅井、朝仓龟缩寺内,依托山寺壁垒,更借延历寺千年积威之名统合信徒反抗。我军兵力虽众,于此泥潭之中……难以施展。不若……暂且撤围,退守坂本、宇佐山一线?”退守,几乎是当下最理智的选择。退守意味着放弃合围的姿态,收缩防线,至少能缓解补给压力,重新打通与岐阜后方的联系也有了腾挪的空间。但也意味着放弃到手的包围态势,比叡山将重新敞开怀抱,延历寺的僧兵和浅井、朝仓的联军随时可能如决堤之水般再次南下,与正蠢蠢欲动的京都、摄津之敌形成呼应,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踱步到窗边,目光死死钉在那座云雾缭绕的圣山上。良久,一个森冷的、几乎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从他牙缝里挤出,却带着千钧之力:
“退守?”他猛地转身,猩红的阵羽织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滴血的刀刃。他环视帐下众将,脸上没有丝毫退意,只有一种孤注一掷、近乎于疯狂的危险光芒在眼底凝聚:“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今日退守坂本,明日六角就能重回观音寺!长岛一揆就能烧到岐阜城下!石山显如那秃驴的毒咒就能散遍天下!朝仓、浅井这两头困兽,得了喘息的空当,立刻就会反扑,与我比叡山下的仇寇汇成滔天洪水!退?孤的字典里,没有退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鼓轰鸣,震得帐壁嗡嗡作响:“道衍!”这个名字被他带着刻骨的寒意吼出,仿佛能穿透空间,刺向那位隐在黑暗中的布局者,“这就是你想要的绝境?!好!好得很!那你就好好看着!”信长仿佛不是在向人诉说,而是对着冥冥中注定的命运发出挑战的宣言:“今日之局,不破不立!既然这天下之敌皆以佛为名,聚于此窟……那便让他们,于此窟之中——灰飞烟灭!”
他一步踏到地图前,手指如铁钎般狠狠戳在比叡山的中心位置,声如雷霆:
“木下秀吉!池田恒兴!”
“在!”两人精神猛地一振,如同即将扑食的恶狼。
“着你二人领本部人马,给我不计代价!自东坂本道、西阪本道两路!昼夜不停,轮番佯攻!不图破山,只求——让他们每一刻钟都绷紧那根弦!让他们食不下咽,寝不安枕!让他们把僧兵、武夫、农奴都死死钉在豁口!耗!给我耗干他们的水!耗干他们的粮!耗干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末将遵命!”秀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
“丹羽长秀!明智光秀!”
“在!”
“你二人,统帅本部及各备队精锐!分守北麓各口!绝!对!不!许!放山上一兵一卒出来!尤其是我军后方各砦粮道所在!有擅闯者,无论僧俗老幼,格杀勿论!哪怕是一只耗子,也不能让它钻出此山!纵火!敢有接近营盘者,纵火烧山,驱敌自焚!”这命令带着血腥的残酷。纵火烧山是绝户之计,但此刻的信长,已绝不容许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后方的存在。
“柴田胜家处!以我的血书手谕告知那头恶鬼!”信长猛地拔刀,“吉光骨喰”冰冷的刀锋划破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滚落。他蘸血疾书:“京都死守!粮饷自筹!守不得京都,胜家!提头来见!告诉义昭那个废物,再敢有异动,我先砍了他的御庭公卿,再烧了他的二条御所!”字字如血,狰狞毕露。
最后,他目光投向南方伊势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焚灭一切的怒火:
“至于长岛……”信长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万丈深渊,“待我踏平此山,熔断此窟,便是那群妖僧授首伏诛、血染长良川之时!”
命令如山崩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织田大营。消极的固守瞬间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攻击性所取代。织田信长如同被彻底点燃引信的“国崩”巨炮,将全部怒火和杀意,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地倾泻向那座所谓的佛门圣地!
东坂本道上,木下秀吉亲自擂响战鼓,无数敢死队顶着如雨的箭矢石块向上攀爬。每当敌军被吸引,集中防御火力于此路,西坂本道的池田恒兴立刻率领生力军猛扑另一处山道缺口!此起彼伏的进攻号角和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日夜不息地回荡在山谷之间。山上守军疲于奔命,神经绷断者不计其数。延历寺的金库虽丰,粮食堆积如山,但信长这釜底抽薪、断水困山的战术在持续不断的猛攻干扰下效果惊人——僧侣和武夫们需要维持抵抗的巨大体力消耗,而山下原本能提供水源的溪流已被织田军控制或污染,储水日益见底。更致命的是,信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足以将延历寺推入万劫不复地狱的“把柄”。
几支精锐的“乱波”(织田家的忍者部队)在明智光秀的亲自指挥下,如同幽灵般渗入了比叡山北麓防守较为稀疏、地形更为崎岖的密林深谷。他们在那些偏僻的别院、谷地,甚至是以清规戒律著称的高僧静修之所附近,发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
被劈碎的佛像残骸随意丢弃在角落,旁边散落着精美的描金碗碟,里面残留着烤制过的肉类和鱼骨!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脂粉味!简陋的寮舍里,隐隐传出女子压抑的哭泣和男子粗俗的调笑声!
这些污秽不堪的画面和证物,被迅速而隐秘地带回了坂本城,呈送到了织田信长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