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黑之钥
天守阁顶层，织田信长按在冰冷槙木地板上的那只手，纹丝未动。指节因极度的用力而呈现出死一般的惨白，深嵌于纹理之中。那是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最深沉、最压抑的宁静。
金崎的背刺，千草的枪口……一切的耻辱，都来自于北方！他要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复仇！
织田信长缓缓的解开自己染血的阵羽织，随手丢弃在脚边，露出肩头已经由医者精心包扎好的伤处。剧烈的动作依然会牵动伤口，每一次刺痛都如同六角和浅井的嘲笑。
他转身，走向天守阁内巨大的案牍。上面，早已摆放着堆积如山的文书，那是等待他裁决的家国大事、兵粮调度。案牍中央，平摊着一幅巨大的近畿地图。
织田信长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缓缓的按在地图之上。先是重重的覆盖了整个北近江——浅井长政的领地！接着，手掌毫不迟疑地横向推移，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量，越过琵琶湖的界限，死死按在了地图标示着“越前”的位置——那是朝仓义景的腹心！
“集结！集结！集结！”织田信长低沉而蕴含风暴的吼声，从天守阁的最高处炸响，如同龙吟九霄，穿透岐阜城的每一个角落：
“兵粮！武备！武士！所有忠于织田者！倾全领之力！”
日本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六月尾张国热田教堂
教堂内空气凝滞得如同黏稠的桐油，破碎彩窗透下的光斑在布满灰尘的石地上缓慢挪移。织田信长盘坐在朱厚照对面的蒲团之上，那双在桶狭间后愈加锐利、睥睨四方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罕见且纯粹的怒火，像两簇焚城的野火。织田信长粗重的呼吸打破了死寂，语速快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渣：
“老师！浅井长政！…你说这是为什么，我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他了，对他这个义弟比对我的亲弟弟都好，为什么，为了不让他在家中难做，特地舍近求远让三河兵助阵，背叛，我真的想不通，为了那个冢中枯骨一般的朝仓！”织田信长的拳头猛地砸在身前的矮几上，震得那朱厚照惯用的粗陶茶杯跳了一下，“他是我亲自选定的妹婿！阿市亲手为他佩戴过宝刀！我助他坐稳北近江，他却在关键时刻，与朝仓那老东西一同向我背后捅刀！”织田信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压抑得近乎颤抖，“金崎被迫撤退之辱，此仇不报，吾信长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若攻浅井，朝仓必来援他，两家合流，兵势甚大，横山城悬于姊川之畔，此战关乎我织田家存续……敢问老师，浅井长政号称‘北近江之鹰’，不光他本人，其麾下矶野员昌、海赤雨三将等皆有万夫莫敌之勇；朝仓军兵多将广，尤其‘朝仓二勇将’（真柄直隆、真柄隆基）凶名赫赫。此战虽决意讨伐，然敌之将勇兵凶，实乃心腹之患……无十足把握！”
朱厚照——这位身披崭新黑袈裟、内里隐秘处绣着织田五瓣木瓜纹的“影鸦”，依旧枯坐如一段沉入黑暗的古木。他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精光，仿佛早已知晓织田信长此刻的狂怒与忧虑。朱厚照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伸出如同虬结树根般枯瘦的手，慢条斯理地提起炭炉上微微嘶鸣的铁壶，滚烫的开水注入杯中，劣质的、带着些许霉味的茶梗在水中上下沉浮，散发出微苦的气息。
“知道了。坐，茶沸了。”朱厚照的声音干涩低沉，如同摩擦的砂石，没有丝毫波澜。他稳稳地将泡好的茶杯推到织田信长面前，动作带着令人窒息的沉稳。“胜负之机，不在敌之兵多将广，而在你能否如臂使指，令己方每一粒棋子都落在其最该落的位置。”
织田信长强压怒火，接过那杯滚烫的粗茶，看也未看便仰头饮尽。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奇异地让胸中翻滚的狂暴怒火略略平息，大脑因愤怒而产生的嗡鸣也渐渐清晰。他放下茶杯，目光死死锁住朱厚照。
朱厚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只浅浅沾了下唇，便放在一旁。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摇曳的光影，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过去：“静下心来。为师给你讲两个故事。听好。”
“其一，华夏战国时，齐威王欲与田忌赛马。田忌属下孙膑献策：用下等马对阵威王上等马，用上等马对阵其中等马，用中等马对其下等马。结果是，田忌败一场而胜两场。”他顿了顿，灰暗的眼中如同划过一道电光，“此谓‘田忌赛马’之法。以劣驭优，以优击弱，以强折敌锋锐之矛。取舍之道，存乎一心。”
“其二，楚汉争雄，楚霸王项羽兵强马壮，汉高祖刘邦将其围困于垓下。韩信布下‘十面埋伏’之阵，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看似处处皆是通路，实则步步皆是死局。楚军陷身其中，力战至气竭，终被伏兵四面击溃。此谓‘欲擒故纵，层层剥茧，绝其生路’。”
两个古老东方战场上凝聚着权谋与力量精华的故事，如同带着千钧分量的钥匙，在织田信长心中轰然开启了一扇全新的门扉。桶狭间的“斩首”是雷霆一击，而姊川需要的，则是更大规模的运筹帷幄与资源调度！织田信长眼中那焚城的怒火未曾熄灭，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寒潭深处，是骤然燃起的、更精密的熊熊烈焰。一个庞大而狠绝的战役蓝图已在脑中飞速成形！
“学生……明白了！”织田信长霍然起身，对着阴影中的黑衣身影，郑重地行了一礼，再无半句废话。“谢老师！”言罢，他转身大步离去，黑羽织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缕细小的尘埃。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内渐渐远去，最终被厚重的木门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