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写个恐怖小说,怎么成真了?:第34章:淑兰往事,记忆拼图
我站在家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掌心那道斜斜的痕迹又热了,有点发烫,好像有什么在皮肤下面动。我没开门,抬头看了看楼顶。
梦花还在那里,长在铁皮围栏里。刚才还是七彩的颜色,现在全都变成了红色,红得发暗,像突然被人掀开了一块布。
我咽了下口水,转身往602走去。
周淑兰的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屋里有声音。我敲了两下,没人应。我推开门,看见她蹲在柜子前,抱着一个铁盒子,眼神不太对。
“阿姨?”我小声叫她。
她转过头,脸上的皱纹松了下来。“囡囡啊,你来了。”她说,“我在找老照片。”
我走过去,也蹲下来。“找什么照片?”
“春阳幼儿园的。”她低头摸着盒子,“你小时候也上过那种幼儿园吧?滑梯是蓝色的,秋千绳子总断。”
我心里一紧。我没上过幼儿园,我妈说那时候没钱。
但我没说话,只是点头笑了。“对,秋千绳子总断。”
她笑了,把盒子递给我。搭扣生锈了,我用力掰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照片和几封信。最上面那张合影已经褪色,边角烧黑了一块。十几个孩子站成两排,老师站在中间。角落里有个小女孩单独站着,穿红裙子,扎两个小辫。
我的手指停在她脸上。
这个孩子……长得有点眼熟。
“这是谁?”我问。
“阿沅。”周淑兰的声音忽然清楚了,“我班上的学生。五二年春天走丢的,就穿着这条裙子。”
我抬头看她。“您记得这么清楚?”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别的记不清了,可她的脸我一直记得。那天放学,我让她等我一起走,可她说要去看花。后来……”她顿了顿,“我在义庄后院找到她的鞋。”
我心跳慢了一拍。
义庄?不就是这栋楼以前的名字?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阿沅最爱唱那首童谣,说唱完花就开了。”
“什么童谣?”我问。
周淑兰没说话,轻轻哼了起来。
声音很轻,像是从墙缝里传出来的:
“月光白,灯笼矮,
小囡囡,别出来。
火烧梁,人不在,
红裙走过青石阶。
若听见,快闭眼,
回头就是替身债。”
我背脊一凉。
这首歌……我写稿的时候听过。不是录音,也不是邻居放的,是夜里自己冒出来的,像有人贴着耳朵念。
我猛地合上盒子。“您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她看着我,眼神又变得模糊。“我不知道……好像本来就会。”
我扶她坐下,给她盖上毯子。“您累了,休息会儿吧。”
她点点头,闭上眼。嘴里还在哼最后一句:“回头就是替身债……”
我不敢多待,拿着盒子回了房间。刚关上门,掌心又热了。这次不只是热,还有点痒,像有什么要钻出来。
我拿出笔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尖碰到纸,又停下。
不能写。
上次随便写一句话,整栋楼的人伤都好了。这次要是写错一个字,可能就不止是花变颜色那么简单了。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盯着那张照片。
阿沅。红裙。童谣。义庄。
这些事连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我打开手机搜“春阳幼儿园”。五十年代初建在城西,五三年一场大火烧毁,两个孩子没逃出来。其中一个身份没确认,只靠一条红裙认出来的。
资料里有一张旧报纸的扫描图。标题是《失火孤儿院,教师冒死救人》。
照片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脸看不清,但身形和年轻时的周淑兰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机,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时外面下起雨了。哗一下就来了,打在窗户上咚咚响。灯闪了一下,没灭。
我起身关窗,顺手看了眼楼顶。
所有的梦花都朝我这边转了过来。
不是风吹的,是整片花一起转向我的窗口,花瓣直对着我,红得像血要滴下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602的灯亮了。
我抓起伞冲出去,在她门前停下。门没锁,推开一半,看见周淑兰坐在摇椅里,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合,正在完整地念那首童谣,一句没停,一句没错。
“月光白,灯笼矮,
小囡囡,别出来……”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阿尔茨海默症不会让人突然清醒,只会让人越来越糊涂。
这不是清醒。
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轻轻关门,转身要走。走廊尽头突然站着一个人。
江闻川在那里,脸色很难看。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我有点疼。
“别听她唱完。”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话,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开口。
“那是招魂的词。”他盯着我,“楼魂用老人的记忆当引子,谁听得最清楚,谁就成了下一个名字。”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你是说……她在叫我?”
“不是叫你。”他松开手,指了指我胸口,“是在把你变成她。”
我低头看自己。卫衣口袋露出一角笔记本,笔尖沾了墨,是我刚才没盖好。
“为什么是我?”我问他。
他没回答,抬手碰了下我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你乳名叫什么?”
我愣住了。
“囡囡。”我说,“我妈喊的,后来不让别人叫。”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窗外红光一下子亮了。我扭头看去,楼顶的梦花全在抖,花瓣一片片竖起来,像被看不见的手捏住,齐刷刷对着我们。
“它在选替身。”他说,“需要一个被记住的人,也需要一个愿意留下的人。你写了那么多字,楼听见了,它觉得你合适。”
我喉咙发干。“那周阿姨呢?”
“她只是容器。”他说,“记起越多,就越接近真相。但她撑不了多久。”
我回头看602的门。
里面已经没声音了。
“她睡着了。”我说。
“不是睡。”他低声说,“是空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没躲开我的目光。“今晚之后,她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楼魂拿走了需要的东西,剩下的……就只是个老人了。”
我攥紧拳头。
我想起她给我塞酒酿圆子的样子,想起她摸我头发说“别熬夜”的样子,想起她明明不认识我,却一直叫我“囡囡”。
她不是容器。
她是把我当女儿的人。
我抬脚要进去,江闻川拦住我。
“你进去也没用。”他说,“改变不了结果。”
“那我就站在这儿,看着她被掏空?”我声音大了。
“你有更好的办法?”他看着我,“写一篇新故事?让楼魂换个人?你以为它会在乎你的文字吗?它只在乎平衡。”
我喘着气,说不出话。
他知道我怕什么。
我不是怕死。
我是怕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小时候,我妈哭着收拾行李,我爸摔门走了,我坐在地上啃手指,一句话都不敢问。
那种无力感又回来了。
江闻川伸手,轻轻碰了下我掌心。“你还记得墙上那道斜痕吗?”
我点头。
“那是阿沅倒下的地方。”他说,“也是你每次靠近,金纹就会热的地方。”
我低头看手。
皮肤下面那道纹路又开始发烫,越来越明显,像要裂开。
“它不是标记。”他低声说,“是邀请。”
我抬头看他。
“你说过,我不是旁观者了。”我说,“那我现在是不是参与者?”
他没回答。
我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拿下帆布包,铃铛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紧紧握住它,站在602门前,一动不动。
楼道灯一闪一闪。
雨还在下。
楼顶的花红得发黑。
我盯着那扇门,轻声说:
“轮到我了。”
